他顿了顿,目光从窗户那块蓝布上移开,落在杨平安脸上,“我知道,这些都是托你的福。我来这里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杨平安接过缸子喝了一口,放在桌上。他没有绕弯子,直接开了口:“郭老,您别客气。您能来这里是我求之不得的。我今天过来,是代表976厂来正式邀请您的。”
老人抬起头看着他,手里的搪瓷缸子停在了半空中。
“我们厂目前正在筹备装甲车的下一步研发,内部代号‘铁甲’。之前我们搞的猎鹰项目已经通过了总装审查,但那毕竟是轮式装甲车,战场上真正能扛大梁的还得是履带式的坦克。”
杨平安往前倾了倾身子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声音不高但稳稳当当,“厂里现在非常需要您这样的老专家来担任铁甲项目的总顾问。复合装甲怎么排布,柴油发动机的扭矩曲线怎么调,大口径滑膛炮的身管寿命怎么延长——这些事您干了一辈子,您比谁都清楚。您造了一辈子坦克,经验、眼光,都是我们最急需的。”
老人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,沉默了一会儿,摘下眼镜用袖子慢慢擦着,擦了一遍又一遍,镜片都被擦得反光了还没戴上。
好半天才开口:“小杨同志,谢谢你专程跑一趟。可我今年六十了,身体也不比从前,再说我现在这个身份,合适吗?别因为我让你们受牵连。”
杨平安从条凳上站起来,站得笔直:“郭老,您听我说。我在这个厂干了这么多年,从东风拖拉机到卫士军用越野车,再到猎鹰装甲车,每一个项目都是跟那些老师傅们一起拼出来的。他们里头有很多和您一样身份的人,还有好几个档案上都还留着‘问题’的,可就是这些人,熬了多少个通宵,才把猎鹰送过了总装审查。我跟您说句实话——在976厂,我只看本事,不问出身。您这样的人,不该在农场里浪费。”
老人把眼镜重新戴上,隔着镜片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杨平安又道:“这个项目也是军区重点关注的。等铁甲项目正式启动,后续的资源和政策支持都会跟上来。所有您担心的事情都交给我来处理,您只管搞技术就行。”
老人站起来走到门口,掀开床单布往外看了看。门外的荒滩上那几棵刚栽下去的果树苗在风里摇着叶子,远处还能看见几个村民正在打井。他转过身来看着杨平安,那双被镜片放大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颤。
“小杨同志,你说得对。我这辈子别的不会,就会造坦克。你要是觉得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派上用场,那我就跟你干。”
他顿了顿,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裂口的手,又抬起头来,“我这把年纪,还能赶上这么大的项目,也算没白活一场。别看我年纪大了,脑子可还没锈住。”
杨平安看着郭老脸上那些皱纹和花白的头发,心里一阵发紧。
这些老一辈,不管自己受多少委屈,只要国家还需要他们,连条件都不讲,一句“跟你干”就把自己重新交给了国家。他们拼的不是待遇,不是名分,是一辈子攒下的信念。
“郭老,您先在这里安顿下来,应付一下上边来检查的人。等过段时间房子和院子全部建好后,我派专人来负责您的饮食起居。有需要您必须亲自到现场指导的,我会亲自过来接您去厂里。”
杨平安又坐了会儿,跟郭老聊了聊铁甲项目的时间节点和技术路线。
老人听到复合装甲的设想时眼睛亮了一下,手指头在桌面上不自觉地画起了草图。
看看时间不早了,杨平安起身告辞,趁郭老转身去拿搪瓷缸子的工夫,假借看水缸,悄悄往里头放了点灵泉水进去。
老人的身体他必须给保证养的健健康康才行,铁甲的发动机还等着他呢。
他走到门口,跟郭老握手告别。那只手又瘦又硬,骨节粗大,握在他手心里像一把老旧的扳手——但这把扳手,还能拧动铁甲的每一颗螺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