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平安开着车直奔杨家峪村那片用来盖农场的地方。
远远就看见荒滩上新起了两间泥坯房,墙是黄泥掺着碎麦秸夯的,还没干透,颜色深浅不一,像两块刚出锅的杂粮饼子。
门窗都还没装上,门口挂着两条深蓝色的粗布床单当门帘,风一吹就鼓起来又瘪下去。
房前有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正弯着腰收拾地面,把碎石子一块一块用铁锹归拢到一处。他穿着灰布褂子,袖口卷到小臂,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小片,脊梁骨微微凸出来。
杨平安从车上下来,手里提着刚从空间里拿出来的十斤小米和十斤面粉。走到近处时,老人才直起腰,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汗。
杨平安微微欠了欠身:“您好,我是杨平安。”
老人重新把眼镜戴上,隔着镜片打量了他一眼。
面前这个年轻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,少校肩章,站姿挺拔,跟这片荒滩上灰扑扑的背景格格不入。
他略微停了一下,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:“你就是沈家那小子的妻弟,杨平安吧?”声音有点沙哑,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,但咬字很清楚。
“是我,郭老。沈向西是我二姐夫,他托我照应您。我过来看看您安顿得怎么样了。”
老人把手里的铁锹放到墙角,在裤腿上蹭了蹭手,走过来跟杨平安握了握手。
他的手瘦,骨节粗大,指腹上还有几道没完全愈合的裂口,但握手的力道很稳,像一把老旧的扳手。他把杨平安往屋里让:“进来坐坐,刚搬进来,还没收拾利索。”
杨平安跟着他掀开那条粗布床单进了屋。光线很暗,泥坯墙还没干透,空气里有一股湿泥土混着麦秸的味道。
靠墙是一张泥垒的新炕,炕上铺着崭新的被褥,粗布被面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旁边搁着几本书和一副老花镜。
墙角一个泥垒的灶台,灶台上搁着锅碗瓢盆,旁边放着水缸,堆了几捆干柴。
另一面墙角放着一张小木桌和一把条凳,桌上搁着个搪瓷缸子和半包没拆封的蜡烛。
陈设简陋得不能再简陋,但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,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。
杨平安把手里的米面搁在小木桌上,又看了一眼灶台上那几样东西——玉米面、小米、红薯干都堆得齐齐整整,油盐酱醋用几个粗瓷小碗盛着,碗沿擦得干干净净。
他心里就有了数:这年月能拿出这些东西给一个下放人员,满囤叔对这事是真上了心,既没张扬又没慢待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“郭老,您在这儿住得还习惯吗?缺什么您说一声,我下次给您带过来。”
老人给他倒了杯水,搪瓷缸子洗得干干净净,水是温的。“挺好的,比我预想的强多了。能有床睡,有饭吃,没人批斗,出门还没人骂。我刚来,大队长就给送了这么多东西过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