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平安告别郭老,开着车从农场出来时还不到下午四点,沿着村里的土路往村口方向慢慢走。
路过村小学附近,远远就看见一群半大孩子背着书包从校门里涌出来,叽叽喳喳的,像一锅煮开了的小米粥。
这年月能正常上课的学校不多,不少地方停了课,但这群孩子显然刚上完劳动课,好几个裤腿上还沾着泥巴,有个男孩脸上糊了一道泥印子,还有个女孩辫子上沾着碎草屑,像刚从草垛里钻出来的小刺猬。
他们三三两两往家走,有几个追着跑,书包在身上一颠一颠的,铅笔盒在书包里哗啦哗啦响。
杨平安把车停在路边,从空间里拿出一兜苹果和一斤水果糖提在手里,推开车门下了车。
有个眼尖的男孩先认出了那辆草绿色的越野车,扯着嗓子喊了一声“平安叔来了”,一群孩子齐刷刷扭过头来,然后像被磁铁吸住了似的,呼啦啦朝他这边飞奔过来,脚步声噼里啪啦的,像一阵急雨打在瓦片上。
“平安叔!平安叔!”叫铁蛋的男孩跑在最前面,书包都快颠到脖子上了,两条胳膊甩得跟风车似的。
他跑到杨平安跟前刹住脚,仰着脑袋看他,眼睛亮得跟两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黑石子。“平安叔,您怎么来了?我都好久没看见您的车了!”
后头的孩子也陆陆续续追上来了,把他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从人缝里挤进来,仰着脸脆生生地喊了一声“平安哥”;旁边几个男孩七嘴八舌地问“平安叔您今天怎么自己来的”“平安叔你家那六个小的怎么没跟着”。
还有个吸溜着鼻涕的男孩从人缝里探出脑袋,鼻尖上还糊着一块干了的鼻涕,喊了声“平安叔”又缩回去了。这群孩子挤在一起,你推我搡的,像一锅煮开了的饺子。
杨平安把手里的网兜提起来晃了晃,苹果和糖块在一起发出哗啦啦的声响。“看看我这次给你们带了什么回来?”
孩子们看见网兜里红彤彤的苹果和花花绿绿的水果糖,眼睛齐刷刷的亮了。
那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;铁蛋旁边那个叫狗蛋的男孩,喉结动了一下,咕咚咽了口唾沫。
杨小栓从人群后面挤进来,跑得满头大汗,脑门上沾着一绺头发,像个刚从河里捞出来的小泥鳅。
书包带子在脖子上斜挎着,歪歪扭扭的。他终于挤到了最前面,仰着脑袋看杨平安,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,喘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平安叔!您怎么才来!我都盼了您好久了!”
杨平安笑着摸了摸他的头,把他脑门上那绺汗湿的头发拨到一边:“放学了?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
铁蛋抢着回答,声音又响又脆:“今天下午是劳动课,我们刨了一下午的地!老师还带着我们挖排水沟,我挖了那么长一条!”他把两只胳膊张开,比了个比他自己还宽的宽度,差点打到身边的狗蛋。
狗蛋往后一缩,不甘示弱地也张开胳膊:“我挖的比你还长!我挖了这么长!”两个孩子开始比谁挖的排水沟长,胳膊都越张越开。
旁边几个孩子也跟着附和,七嘴八舌地汇报各自的劳动成果,有的说拔了草,有的说搬了砖,有的说推了小车,一个比一个嗓门大,谁都想在平安叔面前多显摆一句自己的功劳。
杨平安听着,心里就明白了——这年月的学校,正经上课的时候少,劳动课占了一大半,老师们也不敢多教,怕被人抓了把柄。
他把网兜递给杨小栓:“你帮我给大伙分分,每人一个苹果,两块糖。”
杨小栓接过网兜,挺了挺小胸脯,像接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任务,抱在怀里那姿势活像一个抱着军令状的小将军。
“铁蛋!你的。”铁蛋双手接过来,苹果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,糖攥在手心里,糖纸在阳光下亮闪闪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