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。
韩非没有急着说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奏折,双手呈上。
“这是臣这几天收集到的,其中有些东西……是栎阳方面传过来的。”
赵高小跑着接过,双手递到嬴政案前。
嬴政的眼神微微一动。
栎阳??
那是孝公时期的旧都,咸阳建好之前,栎阳是大秦的心脏。
即便现在,栎阳也不是普通的县城,那里住着诸多的宗室老人,是宗族的自留地。栎阳县令,历来由宗室中人担任,从无例外。
嬴政展开奏折,细细看下来。
一行行字迹工整清晰,记录着十几桩案件的前后经过。
案由涉及各种,田产纠纷、赋税拖欠、私设关卡、庇护逃犯……牵涉的人物并不显赫,不过是几个宗室旁支、几家老秦贵族的家臣。
但那些名字、那些关系网、那些田产与赋税的流转,如果顺藤摸瓜,牵连的绝不止一县之地。
更重要的是,那些背后的名字,都是老秦人。
嬴政看得很慢,逐字逐句。
烛火映在他脸上,明暗分明,看不出喜怒。
韩非安静地站在案前,不催促,不解释。
赵高缩在角落里,将气息降到最低,他伺候嬴政多年,最懂得揣摩主上的心思。
此刻,嬴政虽然面无表情,但怒意深沉压制。
一国之君的怒火,谁能够承受?
赵高恨不能原地消失。
良久。
嬴政合上奏折,放在案上,他的手指再次按住了天问剑柄。
“韩卿。”
他的声音依然平稳。
“此事属实?”
“这些是廷尉府下的小吏负责案件审理的起草文书、记录口供,来源可靠。”韩非如实答道,“但如果王上需要更详细的情报,恐怕……要出动影密卫才行。”
廷尉府只能查案,而影密卫——那是嬴政的耳目,只忠于嬴政本人。
韩非这句话,是在把球踢回给嬴政。
证据我给了,查不查、怎么查,是你这位王的事。
嬴政看了韩非一眼。
“韩卿辛苦了,寡人会查的。”
“至于改易国号之事……之后再议吧。”
韩非没有纠缠,该说的都说了,该递的也递了。
“臣告退。”
他躬身,退出御书房。
回忆退去。
韩非看着眼前的庭院,心思一转——看来,影密卫是查到了不得了的东西,才让他的态度有变。
摇了摇头,韩非踏入庭院。
“先生。”韩非率先向太渊拱手。
韩立闻声抬头,看见父亲,立刻站起身来,整了整衣袍,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。
“父亲。”
韩非点点头,目光在儿子身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。
“立儿,天色不早了,你先回房休息,爹与太渊先生有话要说。”
韩立看了看太渊,又看了看父亲,乖巧地应了一声“是”,转身离开。
韩非收回目光,转向太渊,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。
摆出一种刻意的、带着几分夸张的哀怨,他拖长了声音。
“先生诶,你可把我害惨了!”
“小立还没走远,”太渊慢悠悠地补了一句,“要不要叫他回来,看看自己的父亲、当朝廷尉,现在的怨妇样子?”
“……”
韩非的抱怨声戛然而止。
接着,立马收回那副夸张的苦相,挺直腰背,理了理衣袖,在太渊对面坐下。
只是那幽怨的眼神,还是忍不住瞥了太渊一眼。
“十几年不见,你的武功倒是长进许多。”
“嗐,也就这样吧。先生这次忽然出山,总不会是专程为了看我吧?”
“来见证一场典礼。”
“典礼?”
韩非挑眉。
太渊没有回答,目光落在他身上,从上到下将他扫了一遍。
“你的咒印,还没有拔除掉?”
韩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。
那里曾经有一道如跗骨之蛆的【六魂恐咒】,日夜啃噬着他的元气。
他笑了笑,语气轻描淡写。
“不妨事,现在一点都不影响。”
太渊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问。
他能够看出来,韩非的确还没有踏入大宗师之境,但那道【六魂恐咒】,却被压制得死死的。
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,咆哮却伤不了人。
太渊忽然问道:“对了,当初荆轲刺秦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韩非的笑容敛去。
“那是在赵亡之后,燕国遣使来秦,说是愿意献上督亢之地,俯首称臣。本以为是一桩好事,结果,来的使者,却是荆轲。”
晓梦抬起头:“荆轲怎么了?”
她记得这个名字。
还在魏国的时候,她听人说起过,说有个叫荆轲的剑客,名声很大,剑法很厉害。
“献国称臣,这么大的事,”韩非缓缓说,“燕王喜没来,太子丹没来,燕国的相国没来,有名的宗室大臣一个都没来。来的却是一个江湖剑客……”
“这一点,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。”
晓梦眨眨眼,忽然明白了。
“也就是说……那个时候,嬴政心中就已经知道,燕国并不是真心献国?”
韩非点点头,看了晓梦一眼,没有在意她直呼“嬴政”名字的行为。
道家中人嘛,向来如此,也不奇怪。
“虽然看出来了,但这桩事,秦国并不吃亏。”
韩非伸出手指:“一来,得到了督亢之地的舆图,那是燕国最富庶的地方。二来,秦国叛将樊於期的人头,也被荆轲献了上来,省了秦国不少功夫。三来——”
韩非竖起第三根手指。
“给了秦国伐燕的借口,师出有名。”
太渊听着,忽然问:“燕丹到底是如何说服荆轲来刺秦的?”
韩非摇头:“不知道。荆轲已经死了,燕国也灭了。这个秘密,恐怕会永远埋在地下。”
太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又问了一句:“嬴政的后宫妃子里,有没有一个叫丽姬的?”
韩非抬头,目光古怪地打量着太渊。
那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,几分哭笑不得。
“先生——”
他的语气拖长,带着明显的促狭意味。
“你一位道家的大宗师,竟然会关心君王的后宫之事?”
太渊面不改色,语气平平。
“有没有?”
韩非认真地想了想,在心中把嬴政的妃嫔过了一遍。
片刻后,他摇了摇头。
“据我所知,妃子里并没有叫做丽姬的。”
太渊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。
没有么?
那荆轲的选择,他是真的不知道缘由了。
也许有些人的命运,真的注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