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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7章 天地有大美(1 / 2)

咸阳宫,正殿。

冕旒垂落,十二串玉珠在嬴政眼前轻轻晃动。

嬴政的目光落在手中那份奏折上,一直没有抬头,已经有半盏茶的工夫。

奏折的扶苏递上来的。

字迹端正,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,像写字的人一样。

赵高侍立在一旁,垂手敛目,一动不动。

嬴政终于翻过最后一页,将奏折合上,搁在案角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。

“赵高。”

“臣在。”赵高微微躬身。

“扶苏最近和淳于越走得很近?”

“是的,陛下。淳于越大夫时常入宫,为公子讲授儒家经义。臣听闻,公子对‘尊古法、循先王’之说颇感兴趣,二人常有长谈。”

赵高实话实说,没有添油加醋。

嬴政没有接话。

手指叩着桌面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“淳于越推崇效古,以古为制。老师,你觉得如何?”

盖聂护卫嬴政近二十年,从青年到中年。

听到嬴政的问话,他上前一步,抱拳行礼,声音沉稳。

“陛下,淳于越大夫出身自子张之儒。”

“这一系的儒者,在儒家内部,其实,不怎么受待见。”

“哦?”嬴政来了几分兴致,“说详细些。”

盖聂微微颔首,组织了一下语言。

“道家的庄子,在《天下篇》中曾言:‘夫尊古而卑今,学者之流也。’对子张一脉的复古倾向,是明确反对的。而儒家的荀夫子,更是直言‘子张氏之贱儒’,直斥其‘饰邪说,文奸言,以枭乱天下’。”

嬴政听到此处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。

“没想到,儒家的内部,也是这么针锋相对。”

“学说之争,本就激烈如战争。”盖聂语气平静,“至于法家,就更不必说了。治世不一道,便国不法古。世异则事异,事异则备变。”

嬴政点了点头,笑容收敛。

“但是,这一系的儒者能够传下来,自然有其道理所在。”盖聂补充道,“他们持守古义,虽不合时宜,却不失为一种持守。天下之事,未必只有一种解法。”

嬴政冷笑了一声。

“只知道一味地遵从古人,缺乏敢为天下先的意气,不怪乎荀子斥之为贱儒。”

“或许……朕该给扶苏找个新老师了。”

这句话说得不重,却在殿中激起无声的涟漪。

赵高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眼眸深处,却已经暗暗转动。

“陛下,”盖聂忽然开口,“臣有一言。”

嬴政看向他。

“相比于儒家,臣以为,不如让扶苏公子多接触一下道家。”

嬴政的目光微微锐利起来。

“道家?”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,“朕还以为,老师会推荐纵横家。”

盖聂并没有因那目光而退缩,他微微垂首,语气依旧平和。

“臣不敢妄言,臣之所言,皆出于臣之所思。”

嬴政没有打断,示意他继续说。

“自从臣领悟了大河剑意之后,对道家之理,有了新的感悟。”盖聂的声音不高,“臣也曾有幸受过道家北冥大师的一些指点。虽然是只言片语,却让臣受益匪浅。”

“道家讲究‘道德’,儒家讲究‘仁德’。德者,得也,是天地之间本就存在的道与理。”

“道法自然,不加装饰,不假修饰,直指本源。而儒家,则希望对这个‘道理’进行框缚,或以礼,或以义,或以仁,或以信……儒家不是不懂道,而是希望将道转化为可以践行的准则。”

嬴政若有所思。

“老师的意思是,相比于其他诸子百家,道家更接近本质?”

盖聂摇了摇头。

“臣不敢对两家随意定义,只是说说自己的一人之见。”

“如果说‘德’是水,道家追求的,便是水的本质。老子云:‘上善若水,水善利万物而不争,处众人之所恶,故几于道。’水无形无状,却无处不在。”

“而儒家,则希望世间井然有序。他们将水放进器皿,让它成为某种形状。”

“水本身没有变化,但有了器皿,水便成了可以使用的工具。”

“方则方,圆则圆,可量可度,可用可行。”

“双方不好评价高下,只是侧重点不同。”

殿中安静下来。

嬴政的目光从盖聂身上移开,落在赵高身上。

“赵高,你以为如何?”

赵高微微躬身,声音谦卑而恭敬:“陛下,臣才疏学浅,岂敢妄议诸子之学?”

“朕让你说。”

嬴政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
赵高直起身,斟酌了一下措辞,缓缓道:“臣听盖先生所言,心中有所感。道家之道,在于万类万物,通天彻地,无所不包。而儒家之道,却在世间人伦,亲亲尊尊,差等有序。”

他抬起头,目光在嬴政脸上轻轻掠过,又迅速低下。

“臣斗胆妄言——公子是上位者,当学道。道者,天地之纲纪,万物之根本。”

“儒者,治人之道;法者,治吏之道;农者,养民之道;墨者,节用之道。如臣等下位者,才该学儒、法、农、墨之学。”

顿了顿,赵高补了一句。

“这是臣下的一点浅见,若有不当之处,请陛下恕罪。”

嬴政没有立刻回应。

盖聂忍不住多看了赵高一眼,在心中暗暗点头。

这位中车府令,见识果然非同凡响。

“朕知道了。都退下吧。”

嬴政开口,声音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
盖聂与赵高同时行礼,无声地退出殿外。

…………

五日后。

天未亮,城中已是万人空巷。

街道两侧禁军林立,铁甲森然,长戟如林,锋刃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。

从章台宫到城南祭坛,沿途铺了崭新的黄土,洒了清水,一尘不染。

百姓们被拦在道旁,踮着脚尖张望,交头接耳,声音压得极低。

卯时正。

章台宫门大开。

“辘辘辘——”

六驾金银车缓缓驶出,车驾通体以金银为饰,华盖如云,四角垂着明珠,在晨光中璀璨夺目。

车前,三百郎官持戟开道,步伐整齐划一。

车后,五百甲士列队相随,甲胄碰撞声起伏。

旌旗猎猎。

嬴政端坐车中,头戴冕旒。

十二串玉珠垂于面前,随着车驾的颠簸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碰撞声。

身着玄衣纁裳,衣上绣着日月星辰、山龙华虫。

嬴政面容平静,目光透过冕旒望向远方。

车驾所过之处,百姓跪伏道旁,额头触地,不敢仰视。有胆大的孩子偷偷抬起头,看向那辆辉煌的车驾,又被父母按着头压了下去。

南郊。

祭坛高九丈,方圆八十一丈,以黄土筑成,四面有阶,各九级。

坛顶设燎炉、瘗坎,炉中积薪如山,坎中埋玉为祭。

七十二博士肃立两侧,皆着玄端章甫,手持玉笏,面色肃穆。

嬴政登坛。

步履沉稳,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。

太祝在前引导,高声诵读祭文,声如洪钟,在旷野中回荡。

“维秦王政二十六年,岁次庚辰,皇帝嬴政,敢昭告于皇天后土:昔者六国并立,兵革不休,荼毒生民。朕承天命,兴义兵,诛暴乱,赖宗庙之灵,六王咸服,四海之内,莫不臣服。今谨以玄圭、牺牲、粢盛、庶品,备兹禋燎,告功于天——”

太祝的声音在风中飘散。

嬴政接过祭酒,洒于地上。

他又取玉璧、玉琮,投于瘗坎,玉器碰撞,发出清越的声响。然后登至坛顶,面向南方,拱手而立。

博士们垂首,百官跪伏,万千士卒俯首。

天地之间,只有嬴政一人站着。

祭坛两侧的博士中,有人悄悄抬眼,望向那道玄色的身影,眼中隐隐有忧虑之色。

这位皇帝陛下,太过急切了。

天下一统不久,就要改尊号、换国号、废分封、行郡县,如此大刀阔斧地改易旧制,真的妥当吗?

但没有人敢说话。

嬴政转身,目光从坛顶望下去,望见匍匐在地的万千臣民,博士、百官、士卒、百姓,黑压压一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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