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麻烦?”
紫女微微挑眉,走到他身边,为韩非轻轻揉着太阳穴。
“朝堂上的那些事,我不全懂,但我也知道,凭这‘尊奉皇帝、改易国号’两件大功,只要你不想着起兵作乱,这辈子怕是没什么能撼动你了。何来麻烦?”
韩非苦笑道:“这些可以是恩宠,也可以是枷锁。”
紫女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‘秦’的国号由来吗?”韩非忽然问道。
紫女想了想,道:“当年,秦人的先祖秦非子,因为给周王室养马有功,被周孝王封在秦地,故而名‘秦’。”
她跟着韩非在秦国这些年,自然了解到不少。
韩非点了点头,语气像是在讲故事。
“燕、齐两国,是正经的诸侯国,国号是天子亲封。”
“韩、赵、魏三国,本来是晋国六卿中的三家,三家分晋后,干脆以自己的氏作为国号,哈,听起来是不是很随便?”
说起故国,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。
“嗬嗬!”
紫女忍不住笑了一声,轻轻捶了他一下。
“你呀,哪有这么说自己故国的?”
韩非不以为意,继续道:“至于楚国,就更随便了。‘楚’在楚语里,是一种荆条的称呼。当年,楚国先祖鬻熊的妻子妣厉,生儿子熊丽时难产,剖腹而死。巫师用荆条包裹她的腹部下葬。为了纪念她,后人便自称为楚人。所以楚国也有‘荆国’之称。”
紫女听着,没有打断。
她知道韩非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。
“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?”
韩非目光落向远处天际,道:“其实,所谓的国号,在这乱世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,只是一种习惯性的称呼。”
“七百年战乱,也许前一天是陈人,后天就变成了宋人,再过一阵子又成了鲁人——诸如此类,不胜枚举。因此,许多人也不觉得国号有什么了不得的。”
顿了一下,韩非转过头看向紫女。
“直到太渊先生跟我分析了其中关隘,我才明白改国号的重要性。”
紫女微微颔首。
她早就猜到了,能让韩非在朝堂上进言的,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。
“所以,即便你知道是麻烦,但还是去做了。”紫女嘴角带着笑意,目光温柔,“因为你知道,太渊先生说的有道理。”
韩非苦着脸,叹了口气。
“哎呀!有道理是有道理,但有麻烦,也真的有麻烦。”
说着,韩非忽然站起身来,衣袖带起一阵风。
“不行,这个麻烦是太渊先生带给我的,他不能坐视不理。我找他去——他现在是在厢房那边吧?”
紫女点了点头:“不错。”
韩非转身,大步踏出廊下,衣袍猎猎作响,颇有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。
紫女没有拦他,只是淡淡地飘出一句。
“不能去酒窖。”
“……”
韩非的脚步猛地一顿,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
片刻后。
他讪讪地转过身,陪笑道:“夫人啊,我得去找太渊先生谈事情啊,有酒好铺路。你想想,他帮我分析了这么大的事,我空着手去,岂不是显得我韩非不懂礼数?”
紫女美目扫过来,那目光不重,却让韩非的笑容又僵了几分。
“你自己的身体不清楚吗?【六魂恐咒】都还没解开,你还整天想喝酒?”
韩非讪讪一笑着:“快了快了,这个咒印,现在对我根本没作用了。”
“反正你不准去酒窖。”紫女不为所动,语气淡淡,“再说了,小立还在先生那里呢。”
韩非又嘟囔了一句。
“这有什么关系么,我五岁就会喝酒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紫女的美目便瞪了过来。
“嗯?!”
那眼神不凶,却让韩非的后半截话,老老实实的咽了回去。
他站在院中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最终怏怏地转身,空着手朝厢房庭院走去。
那背影,比他从朝堂上回来时还要萧索几分。
朝堂之上,他是挥斥方遒的廷尉,回到家后,却连一坛酒都讨不到。
“嗬嗬——”
紫女站在廊下,看着那个背影,忍不住掩嘴轻笑。
…………
厢房庭院
韩非的步子不急不缓。
面容很平静,方才在紫女面前的那些抱怨,其实不过是过过嘴瘾罢了。
他的思绪飘回了几天前——那是在大朝议之前。
那日,他单独去见了嬴政。
御书房中,嬴政正在批阅奏章,见他进来,搁下笔,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。
君臣之间相处久了,许多虚礼都省了。
“韩卿有什么事?”
嬴政的语气平常。
韩非没有坐下,而是站在案前,拱手道。
“王上,臣有一请,关系重大,不敢不奏。”
嬴政挑了挑眉,示意他说下去。
“臣请——改易国号!”
“……”
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改易国号?”嬴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韩卿,大秦的国号,是孝公以来历代先君传下来的,你让寡人改它?”
“臣知陛下念及祖宗。”
韩非抬起头,目光坦然,没有闪烁,也没有退缩。
“但臣请陛下想一想——尊古,便能正名,正名,便能占据大义。”
嬴政点点头。
这是儒家的一套观念,他虽然没有专门研习儒家,却也知其中内容。
韩非道:“秦之国号,在以前,只是一种习惯性的称呼。秦人称呼自己的国,六国称呼秦,都是约定俗成,无所谓对错。但如今天下一统,秦,便不再是单纯的国号。”
“它意味着那些跟随先君征战的宗室、功臣、贵胄等老秦人,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说——这是我们的天下,是秦人的天下。我们是胜利者,六国之人是败者。败者,理应俯首帖耳。”
御书房里的空气凝固。
嬴政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,但那双眼睛已经眯了起来,慢慢开口,声音低沉。
“韩卿,你是说,大秦灭了六国,六国之人,不该俯首帖耳?”
韩非迎上那道目光,没有退缩。
“应该,但得换种方式。”
“那以什么方式?”
嬴政的语气里已经有了几分不悦。
“大秦打了那么多年仗,死了那么多人,就是为了让六国之人跟秦人平起平坐?”
“王上的目光若只放在‘秦’,那么——”
韩非直视嬴政的眼睛,清晰吐字。
“天下难安!”
这四个字落下,御书房里安静得可怕。
烛火不知什么时候不再跳动了,嬴政的手忽然按住了腰间的天问剑柄。
不是刻意的动作,更像是一种本能。
像猛兽感受到了威胁,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,剑柄冰凉,他的手指收紧。
赵高站在角落里,努力减弱自己的存在气息。
“韩非。”
嬴政的声音忽然变了,带着一丝冷厉。
“你知不知道,你方才那番话,寡人可以治你大不敬之罪?”
韩非微微躬身,声音却依旧平稳。
“臣知道。但臣更知道,王上想听真话。”
“……”
嬴政盯着他看了许久,冕旒的玉珠一动不动。
然后,他缓缓松开剑柄,那紧绷的气势退去,御书房中的空气似乎又流动了起来。
“继续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