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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1章 玲儿来了(1 / 2)

门关上了。

屋里没有点灯,只有窗棂间漏进几缕暮色,昏黄的,暖暖的,落在积灰的砖地上,像撒了一把碎金。那碎金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,在光束中缓缓升腾,又缓缓落下,像六十年里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,终于在这一刻,归于沉寂。

玲儿没有拆信。

她只是站在屋子中央,站了很久。久到暮色褪尽,久到最后一缕暖黄被夜色吞没;久到月光从破旧的窗纸里渗进来,清冷冷的,像一层薄霜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斑驳的墙上,像一个佝偻的、快要散架的“人”字。

然后她动了。

她走到墙角,那里有一只木箱子。箱面已被岁月磨得发黑,铜锁生了绿锈,钥匙早不知丢在了哪个兵荒马乱的年月里。可玲儿只是伸手轻轻一掰,锁就开了——锁芯早已锈断,只是她自己一直不肯打开罢了。

箱盖掀开,一股陈旧的香气扑面而来。

是樟木的味道,混着经年不散的、某种花的香,那香早已不辨名目,却还在,像她心底那个人,早已面目模糊,却从未离去。月光照进去,照出一片灼眼的红——大红的嫁衣,叠得整整齐齐,边角压得平平整整,领口绣着金线鸳鸯,裙摆上缀着细密的珠串,轻轻一碰,便叮咚作响。六十年了,颜色却还鲜亮着,像新的一样。

玲儿伸出手,枯瘦的手指抚过那光滑的缎面。那触感冰凉,却奇异地烫着她掌心的纹路。她轻轻地、一件一件地取出嫁衣,动作缓慢而郑重,像是在进行一场迟到了六十年的仪式。

嫁衣、霞帔、凤冠、绣鞋。

她一件一件穿上。衣裳有些大了——六十年前她穿正好,如今身子瘦了,空荡荡的,像披着一片红云。可她不在乎。她对着墙角那面模糊的铜镜,歪歪斜斜地照着自己,抬手扶正凤冠,理了理鬓边花白的碎发——就像六十年前在慈元殿里,她对着铜镜,由亲娘亲手为她戴上凤冠时的模样。只是那时,镜中人是桃李年华;如今,镜中人是古稀老妪。

看着镜子佝偻的、满脸皱纹的老妇人,穿着大红的嫁衣,她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轻,很浅,像枯井里终于渗出的第一脉泉水。她从怀中取出那封信——红豆手绢还包着,她终于拆开了。

信纸泛黄,是仕林的笔迹。字有些抖,有些潦草,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写完——又或者是,写到后来,手已经握不住笔了。

玲儿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看得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咀嚼六十年来的每一个日夜。那字迹里,她仿佛能看见他伏案的身影,能看见他写到某处时忽然停顿、抬眼望向窗外的神情,能看见他最后那笔,拖得极长,像是不舍得落笔,不舍得与她道别。

她看完最后一个字,她终于笑了,是发自内心的笑。那笑从眼底漾开,冲破了浑浊,冲破了六十年的阴霾,像乌云散尽后,终于露出的那一角蓝天。她把信折好,贴在心口,然后缓缓站起身。

她走到屋子中央,月光正好从窗棂间落下来,落在她身上,把那一身红照得发亮——像一团火,在清冷的月色里静静燃烧;像一颗心,在沉寂了六十年后,终于最后一次跳动。

她提起裙摆,缓缓转了一个圈。

嫁衣的裙摆旋开,像一朵迟开了六十年的花。那花从春等到秋,从少年等到白头,终于在今夜,在这间破旧的茅屋里,悄然绽放。珠串碰撞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仕林在耳边轻声低语,像六十多年前那个黄昏在长江边,第一次牵起她的手时,柳梢头的那一声莺啼。

月光在她脸上流转,那张苍老的、布满皱纹的脸,在这一刻,竟奇异地明亮起来——不是月光照亮了她,是她心底那盏熄了六十年的灯,终于重新燃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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