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来亨盯著他,良久,才冷冷道:“你到底想说什么”
方至道这才缓缓直起身,换上一种近乎郑重的神情:“学生斗胆。既然將军已知有此迁徙之旨,那学生只想问一句—这旨意,將军想好怎么用了吗”
李来亨没有立刻答,他只是看著这个身形发福、笑容油滑的中年人,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说不清的警觉。
方至道却是缓缓道:“陈奇瑜已死,如今晋北这片地面上,谁是从逆”,谁是胁从”,其实只在將军一言而决。將军若肯动一动念头,这道圣旨,便是將军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。”
他继续道:“眼下正值夏粮徵收,军兴之时,粮草为重。將军何不藉此机会,把各县里甲、士绅都召来说清楚朝廷有旨,要迁徙山西士绅。若要不走,亦非不可以,只是军需紧要,各家须得各出多少粮草、军资,先拿出诚意来。”
“谁若肯出,”他摊开手掌,“便可以称其顺命爱国”,记在册上,暂不催迁。谁若拖延推諉,就可以记一笔心怀故明,暗中抗旨”。到时候真要拿人,先从这些人下手,最合情理。”
说到这里,他又笑了一下:“这样一来,將军既借了圣旨的威,又办成了征粮的事。
等粮草筹够了,將军再上书天子,说晋北叛乱已平,地方安稳,此时强行迁徙,只怕反添波折,请圣上高抬贵手,暂缓此令,只挑几家最顽固的刺头押送,以做效尤便可。”
“如此一来,”他缓缓总结,“地方士绅也知道,將军手里握著生死去留的权柄,不敢不听话。而在天子眼里,將军既奉旨严办”,又能体恤地方”。短短一件事,便成了几面討好的好事。”
李来亨指尖再次敲在案面上,心里却已经无法再把眼前这个人归为“平庸老吏”。
方至道见他沉吟,像是又斟酌了一下分寸,才慢慢道:“学生这回出山之前,还为將军琢磨过一件事,不知该不该说。”
李来亨抬眼看他:“说。”
“將军与毫侯,”方至道道,“其实荣辱与共,若將军將来要更进一步,毫侯得先往上走”
他看了看李来亨的脸色,见对方没开口,便接著往下说:“毫侯如今是圣上的亲侄,又是几位开国侯爵之一,地位尊容,可离真正的军中至尊那还差著几位,若要想再挪一步————”
“军功是一头,”他伸出一根指头,“还得有一头,是得有消息能提前传出来。”
这话已经有些犯忌讳,他仍旧说得不紧不慢:“圣上身边的消息,不过就那几路:牛相是一路,內宫是一路,学生听说,国舅高一功,素与毫侯、將军相善。当今天子立的皇后,不正是他那位姐姐么”
话音刚落,案上一声闷响。
“住口!”李来亨猛地一拍桌案,声音比刚才更冷,“我朝宫闈之事,也是你配议的
“”
方助仁坐在一旁,已经听得背心发凉这些话,换一个场合说出来,只怕早就要被杀头了。
“方先生这些话,”过了许久,他才开口,声音已经恢復平静,“若传出半句去,你知道是什么罪名”
“学生自然知道。”方至道恭恭敬敬地躬身,“所以学生只在將军一人面前多言,別处一句不提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將军既然唤学生来营中,学生若只做个写写抄抄的老文吏,倒也容易。只是那样一来,將军用谁不一样换个写得好字的童生,也是一样的。”
这话说得露骨,李来亨冷冷看著他:“你还会什么”
“会看人性。”方至道沉著的说道,“晓得士绅怕什么,晓得官吏贪什么,晓得將军忌什么。士绅怕身家、怕前程,官吏贪银子、贪官位,將军你怕前面其实无路可走。”
过了有盏茶的工夫,李来亨才淡淡道:“你这人,嘴里没有一句乾净话。”
方至道却是认真地拱拱手:“將军骂得是。只是乱世恐怕也用不著太乾净的人。”
他似乎觉得刚刚確实火候有点过热了,忽然又把话题往旁边一拐:“学生来之前,曾见过张府尹一面,正是他劝学生来营中效力。他说,將来若真有大事可为,李將军年少有为,终归是会在大顺里挑头的。”
“哦”李来亨眉梢微挑,“方先生与张府尹,是旧识”
“当年在山西,略有往来,算不得什么深交。”方至道笑道,“不过张府尹行事,確有几分远见。学生这一趟出山,便也算是被他推了一把。”
这话落在李来亨耳朵里,却又多了一道阴影。
张道这人,他前几日才和他在府谷喝过酒,谈话投契,对方荐来了吕希榕,看著倒是个有识的士人。如今方至道又说自己是被他“推出来”的,两个人都绕著自己打转,这里面究竟有多少是在“押注”自己,亦打算
“张府尹这人,我自有评断。”他淡淡说了一句,便不再顺著这个话头往下走,“方先生以后在营中,凡事记住一点军中议政,只可言大势,不可言宫闈。你刚刚那些大不敬的话,以后不许再提第二遍。”
方至道身子一颤,立刻躬身到底:“学生受教。”
李来亨看著他,內心却是不得不承认,若真要在这乱世里走得更远,自己身边还真缺一个阴谋家。自己某些最隱秘的考量,还真是需要一个黑手套帮自己拿主意,但这人是否可信,他暂时还拿不定主意,且先观察一段时间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道:“方先生。”
“学生在。”方至道忙应。
李来亨慢慢说,“先生若愿意在营中帮我,自今日起,先不署实职,也不掛名分。”
他顿了一顿,目光压得极低,又抬起:“崇实那边的文案,你可以帮一帮,地方上的士绅、里甲,你也可以替我多打几个照面,但凡对军务有何思虑,也可以隨时同我说。只是有一点所有主意,只能由我拍板。”
方至道一瞬间便听懂了:这是把自己当私人幕僚了。
他心里一阵快意,脸上却只露出几分“受宠若惊”的模样:“学生本不敢妄想什么官职名分,只求在將军帐前拋砖引玉,学生便是感恩不尽。”
李来亨忽然笑了一下,笑意里却没多少温度:“我留你在营中,不是因为信得过你,而是因为我相信,像你这样的人,若不留在我眼皮子底下,去別处做什么,反倒更麻烦。”
方至道怔了一下,隨即哈哈一笑,拱手到底:“將军这么说,学生反倒放心了。”
李来亨不再多说,起身道:“今日就到此处。崇实,你带令叔先去司务处那边,收拾一间屋子安顿,方先生先在营中熟悉几日,若有事的话我会再找先生商议。”
gt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