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1章“毒士”方至道
方至道正式来拜访,是李来亨召集眾人开了军议后地第二天早上。
李来亨一早先去自己选定的场地看了看马球场的整备情况,等回到县衙的时候,方助仁已经在外头候著,见他进来,忙上前一步:“將军,家叔到了,正在前厅候著。”
“嗯。”李来亨点了点头。
他本来就打算,在把扩军、武备、奖惩、后勤几件大事的总纲定住之后,再给方助仁找个帮手。这个“帮手”最好是那种在官场打过滚的老文吏:跟衙门、里甲打交道有门路,懂得怎么跟士绅说话,又能把繁琐的文书撑起来,而不是让方助仁一个人被折腾死。
听说方助仁这位叔父,既是方助仁的亲戚,曾在孙伯雅幕府里当过幕僚,又是举人出身,年纪也正当壮年,按理说,正合適。
想到这里,他心里已有了个轮廓:一个吃过苦、见过大场面的老幕僚,手上有几分老辣,能替自己挡一挡那些烦人的交际和文案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襟,吩咐:“请。”
偏厅里早摆好了茶桌。方助仁躬身引著人进来:“將军,这便是家叔。”
李来亨抬眼一看,不由得微微一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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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人一袭洗得发白的绸袍,衣料不算奢华,却收拾得极为讲究,人却胖得厉害,腰腹圆滚,行礼时衣襟都绷出褶子来。脸上笑容恭谨,却又有种习惯成性的油滑味儿。
跟他原本想像的模样,差得远了。
方至道行了个不卑不亢的长揖:“学生方至道,字持中,叨沐將军不弃,得以来营中听命。”
“方先生请坐。”李来亨还了个略略欠身的礼,手一伸,示意方助仁也一併坐下,“秀才,你也坐下。”
方助仁应了一声,在侧边落座。
略略寒暄几句之后,李来亨便开门见山:“听崇实说,方先生当年曾在孙传庭麾下为幕”
方至道笑容不变:“不敢言为,伯雅公抬举,曾在帐中执笔数年而已。后来伯雅公第一次获罪入狱,学生便回乡养疾,再未出仕。”
“那如今缘何又肯出山”李来亨端著茶盏,语气不冷不热,“如今世道,比当年时只怕更乱一些。”
方至道笑著嘆了一声:“世道如水,去处自去,回头想挡也挡不住。学生原本也想著,偏居乡里,剩下几年光阴,读读书、喝喝酒便罢。可我家这个侄子前些时在信中提起將军,说晋北此地还有几分可为,学生想了几日,总不能一味躲著,便也硬著头皮来了。”
他说得圆滑,却没一句真落在地上。
李来亨目光微动,只换了个话头:“方先生以为,如今大势,是顺强,是残明强,还是东虏强”
方助道略一停顿,脸上笑意不退,反而压得更均匀了些:“学生愚见,天命靡常,未必一属某家。凡有德者居之,得人心者得天下。”
“顺也好,明也好,东虏也好,谁能养得百姓,谁能稍稍安一点民心,天命便向谁那边倾一分。”他不疾不徐地说道,“学生不过是一介寒士,所能做的,不外是在乱世之中,谋一分喘息之地。至於天下之归属,岂是我等区区能论断的。”
话说得冠冕堂皇,却是什么立场也没站。
李来亨指尖轻轻在案上一点,心里已经冷了半分。
又问起他与孙传庭当年的交往,方至道也不谦不亢,讲了几段旧事,言语之间既不忘称讚孙伯雅“经略如画”,又隨口道出几句:“只是伯雅公性子刚烈,凡事只知奉旨行事,不肯稍稍回护自身,才落得那个下场。”
这话一出口,方助仁脸色稍微变了一下。
李来亨却没什么反应,之后他又问了些屯田、税课、差摇上的实务问题:若要在晋北诸县设屯田,该如何处置云云。
方至道的回答,一一点来,话不算错,却也没什么出奇之处,只是偶尔也提一两句“学生在某县见某某这么做,倒也还稳当”。
听到最后,李来亨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判断:此人笔头子不差,见过几件事,可也不过如此—顶多是个会跟士绅打交道的地方老文吏罢了,还算凑合,跟方助仁凑一桌去吧。
他心下略略失望,放下茶盏,想著隨便客气几句,便把人打发去司务处安顿。
正要开口,方至道却忽然抬起眼来,似笑非笑地望了他一眼:“將军,学生近日在乡下,倒是听了个传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李来亨眉梢微动:“方先生请说。”
“说是————”方至道略略压低了嗓音,“说当今天子,近来下了几道严旨,要將我等山西本地的士绅大户,尽数迁往长安左近,好生看管。是否真有此事,学生不敢妄言,只是乡里头,已经乱成一片。”
这道旨意,李来亨这几天確实是拿不到主意,一直在拖著,烦劳该如何处理。
他没有把情绪写在脸上,只淡淡道:“方先生消息倒灵通。这旨意,確实有。”
方至道见他不否认,眼里闪过一丝精光,隨即又敛了起来。他装出一副为难的模样,苦笑道:“学生当年不愿再隨伯雅公出山,便是看出他对那位崇禎皇帝愚忠太过,凡事只知奉旨而行,不知借势自用。直白些说,不过是个听旨的奴才。
如今若將军也只是奉旨行事,那学生自当告辞,回乡喝酒去也无妨。
这句话太重了。
“放肆!”李来亨猛地一拍案几,茶盏都跳了一下,“焉敢將我朝圣上,与那亡国昏君相提並论!”
方助仁嚇了一跳,忙起身躬身:“家叔失言————”
方至道也赶紧起身,拱手长揖:“学生失言了,但学生之意,不在於比附两位天子,只是————天子之旨,其实对地方大员不外乎是一把刀。”
他抬著手,仍旧弯著腰,声音却越发沉稳:“伯雅公当年手握兵权,却以为自己只需照旨砍柴便是,结果砍来砍去,把自己脖子砍断了。將军若也如此,只怕前车可鑑。”
屋里一时间只剩下几个人的呼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