蒲灵带着石子腾从空间裂缝中走出,降临在祖地外围的一座接引台上。
这座接引台悬浮在两座魔山之间,通体由一块完整的黑色晶体雕琢而成,台面光滑如镜,倒映着天穹上三轮血月的妖异光芒。台面边缘铭刻着复杂的传送阵纹,可以将到达此处的访客直接传送到祖地核心区域。
“恭迎帝女回族!”
接引台上,数十名早已感知到空间波动的守卫齐齐单膝跪地。他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,如同一声闷雷,在群山之间回荡。
石子腾的目光从这些守卫身上扫过,瞳孔微微一缩。
这些守卫,每一个都身披厚重的黑色重甲,那甲胄上流转的符文气息,至少是虚道境级别的防御法宝。他们每个人身上的气息都极为强悍,修为最低的也是虚道境初期,领头的那位将领赫然是斩我境初期的修为。
虚道境。
在九天十地,虚道境已经是一方大教的教主级人物了,足以开宗立派、坐镇一方。可在魔蒲一族,这等修为的修士,竟然只是用来看大门的守卫。
饶是石子腾见多识广,此刻也不由得在心中倒吸一口凉气。他早就知道异域实力雄厚,但亲眼见到这种“虚道教主看大门”的场面,还是有些被震撼到了。
“难怪原着里九天十地在边荒大战中被打得节节败退。”他心中暗想,“这底蕴差距,确实不是一星半点。光一个衰落的魔蒲族就这般排场,安澜和俞陀那边得夸张成什么样?”
不过转念一想,他又释然了。这些守卫修为虽高,但大多气息驳杂,根基不稳。显然是用异域那套“天地交融”法门强行提升上去的境界,修为虽然好看,但真正的战力比起同阶的九天十地天骄,恐怕要打个折扣。这大概也是异域天地法则太过完善带来的副作用——突破容易了,根基也就不那么扎实了。
“起来吧。”蒲灵微微颔首,语气平淡。在这群守卫面前,她又恢复成了那个高高在上、不可侵犯的帝族帝女,连眉眼之间的那份清冷都变得愈发凛冽。
守卫们起身,齐齐退到两侧,让出一条通往传送阵的通道。蒲灵正准备带着石子腾进入祖地核心。
就在这时。
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,从大阵内部的虚空深处悠悠传来。
“哟——灵儿丫头回来了。”
那声音不大,却清晰得如同贴在耳边说话。声音的主人似乎刻意让每一个守卫都听得清清楚楚。语调是那种让人极其不舒服的拖沓,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傲慢。
“听说你之前感应到了古祖的血脉召唤,急急忙忙就跑了出去,连招呼都没跟长老会打一声。怎么?古祖没带回来——”
声音微微停顿,随即变得更加刻薄。
“——倒是带回来一个细皮嫩肉的人族小白脸?啧啧,灵儿丫头长大了,也知道往族里带男人了。”
接引台上的气氛骤然凝固。
那些退到两侧的守卫们一个个把脑袋埋得更低了,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。帝族内部的权力斗争,不是他们这些底层守卫能掺和的。听一句都是罪过。
蒲灵的脚步停了下来。
她那张绝美的面容上,原本还残留着的、被石子腾逗弄出来的那几分窘迫与红晕,在这一刻如同被寒风扫过的落叶,转瞬间便消散得一干二净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层冰冷到了极点的寒霜。
她的紫色眼眸微微眯起,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罕见的杀意。那杀意虽然只泄露了一瞬便被压了下去,但石子腾敏锐地捕捉到了。他在心里给这位还没露面的二长老画了个叉——能把蒲灵这种高傲的帝女气到动了杀心,这老小子平时没少干恶心事。
虚空如水波般荡漾,一圈圈涟漪从虚无中扩散开来。
一名身穿紫金长袍的老者,从涟漪中一步迈出。
这老者身形瘦削,面容阴鸷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一双灰白色的眼珠像是嵌在骷髅脸上的两颗死鱼眼。他周身环绕着一层诡异的气息——那气息极为矛盾,既有浓郁到化不开的死气,又有强行催生出来的生机,两种截然相反的法则在他体内交织缠绕,形成了一种让人看了就觉得不舒服的诡异平衡。
遁一境初期。
石子腾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修为。这个境界在异域帝族中算不上顶尖,但也足以担任长老之位。不过让石子腾皱眉的,不是对方的修为,而是对方眼神中那股掩饰不住的倨傲与恶毒。
蒲灵头也不回,冷冷地吐出几个字:“二长老,请注意你的言辞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种上位者才有的威严。这一刻她不再是被石子腾逗弄得手足无措的小女孩,而是魔蒲一族的帝女,不朽之王的嫡系血脉。
“此人名唤萧炎,是父王亲自点名要我招待的贵客。”蒲灵一字一顿地说,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,“至于父王——我可以明确告诉你,他老人家已经重返圣界,目前正在某处绝地闭死关,重塑王者根基。用不了多久,父王就会重归巅峰,届时我魔蒲一族将再度君临这片大地。”
这番话一出口,二长老蒲佗的脸色瞬间大变。
他那张阴鸷的老脸上,灰白色的眼珠剧烈地颤动了几下,原本从容不迫的倨傲神情像是被一锤子砸碎的面具,露出了底下一闪而逝的惊慌。
古祖真的回来了?
如果魔蒲王真的回归,那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魔蒲一族将重新拥有一位不朽之王坐镇,意味着那些蠢蠢欲动的敌对帝族将不得不收回爪子,意味着魔蒲一族将再次成为异域最顶级的话事人之一。
但更重要的是——意味着他们这些年在暗中搞的那些小动作,全都会暴露在古祖的眼皮子底下。
蒲佗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他想起了自己暗中与安澜一族某位大人物的密会,想起了那些悄悄转移到安澜族封地的“私产”,想起了那些被自己以“意外陨落”的名义除掉、实则是因为不肯配合自己向安澜族靠拢的族人。
这些事,如果被古祖知道——不,不需要知道。只需古祖回归的消息传开,那些曾经被他打压过的族人就会立刻翻案,那些他曾经以为天衣无缝的勾当就会全部暴露。
而古祖的脾气,全族都知道。魔蒲王最恨的,就是吃里扒外。
但蒲佗毕竟是活了无尽岁月的老狐狸,失态只在短短一刹那。他很快稳住了心神,那双灰白色的眼珠重新变得阴沉而刻毒,死死地盯在了石子腾身上。
古祖回归的消息,只是蒲灵这丫头的一面之词。她拿不出任何证据。所谓的“血脉召唤”,也只有她自己感应到了。谁知道是不是她为了稳固自己帝女的地位,编出来的谎话?
至于这个“萧炎”——
蒲佗的目光如同毒蛇一般在石子腾身上缓缓爬过。这个青衫男子看上去很年轻,骨龄不大,修为……看不透。身上确实弥漫着纯正的圣界法则气息,那气息比许多帝族子弟还要纯粹,确实像是某位隐世大能的传人。
但也仅仅如此了。
蒲佗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。看不透修为,不代表修为高。有些隐匿法门可以掩盖修为波动,有些特殊体质天生就难以被人探查。这个“萧炎”十有八九就是用的这种手段,实际上修为未必有多高。这种人他在漫长岁月中见得多了——靠着师尊给的法宝和隐匿术,在外头装高手,其实底子虚得很。
退一万步说,就算他真的是斩我境——那又如何?自己可是遁一境!
“口说无凭!”
蒲佗的声音骤然拔高,变得尖锐而咄咄逼人。他负手立于虚空之中,紫金长袍在冥煞罡风中猎猎作响,周身那股死气与生机交织的诡异法则开始翻涌。
“古祖失踪了整整一个纪元,这一个纪元中,无数人都说感应到了古祖的气息,没有一次是真的。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这次不是错觉?”
他往前踏了一步,遁一境的威压如同潮水般向蒲灵压去——当然,只是压向蒲灵,至于石子腾,在他看来还不配让他动用威压。
“这小子气息诡异,虽然确实有我界法则的气息,但谁知道是不是那些敌对大族——比如蛄族、比如赤王一族——派来的奸细?这种来历不明的人,你说带进祖地就带进祖地?你把祖地的安危置于何地?”
蒲灵被他这番颠倒黑白的话气得浑身发抖。她正要开口反驳,蒲佗却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,声音陡然变得威严而凌厉。
“老夫身为魔蒲一族刑罚长老,执掌祖地戒律!按照族规,任何来历不明者进入祖地核心区域,必须经过严格的审查。”他抬起一根枯瘦的手指,直直地指向石子腾,“更何况此人还涉及古祖行踪,此事关乎全族安危,绝不能有任何闪失!”
“所以——老夫必须亲自出手,搜他的魂,查明真相!”
话音刚落,蒲佗便悍然出手!
他根本不给蒲灵任何阻拦的机会,也不给石子腾任何辩解的时间。在他眼中,最好的真相就是死无对证。只要他以“搜魂”的名义碾碎这小子的元神,把一切弄成一个“意外失手”的场面,蒲灵就算再愤怒也翻不了天。到时候再给这小子安上一个“奸细”的罪名,蒲灵反而会因为带外人进族而落下把柄。
至于古祖回归的消息?只要没了这个所谓的“证人”,谁知道是真是假?
遁一境初期的恐怖威压,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了!
方圆数千丈的虚空骤然凝固。那些退到接引台边缘的守卫们,修为稍弱的直接被这股威压压得双腿一软,跪倒在地。便是那位斩我境的守卫将领,此刻也是脸色煞白,额头上青筋暴起,显然在勉力抵挡。
一只犹如枯木般的大手,撕裂虚空。
那大手通体灰败,五指干枯细长,指节上的皮肤皱缩如树皮,指尖之上缠绕着一条条灰白色的秩序神链。那些神链散发着枯荣交替的诡异法则——一边是浓郁得化不开的死气,连虚空都被腐蚀出一个个小洞;另一边却是强行催生出的虚假生机,扭曲而畸形,如同枯木上长出的毒蘑菇。
这只大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直接朝着石子腾的天灵盖狠狠抓去。
这一抓,狠辣无比。
天灵盖,是元神所在的门户。搜魂之术,本就有极大概率损伤被搜魂者的元神,轻则记忆混乱,重则变成白痴。而蒲佗这一抓,力道之大、角度之刁,根本不是为了搜魂——他是要直接把石子腾的元神从天灵盖里扯出来,活活碾碎!
“二长老你敢!”
蒲灵惊呼出声,身形一晃就要挡在石子腾身前。但她再快,也快不过一个遁一境大修士早有预谋的雷霆一击。
枯木大手已经落到了石子腾头顶三尺之处。那指尖缠绕的秩序神链发出刺耳的尖啸,死气与生机交织的诡异法则如同毒蛇吐信,眼看就要刺入石子腾的识海。
接引台上的守卫们纷纷侧目,有人面露不忍,有人暗暗摇头。在他们看来,这个被帝女带回来的青衫男子,已经是半个死人了。得罪了二长老,还是这种直接下死手的打法,就算是帝女也救不了他。
然而。
没有人注意到。
石子腾的嘴角,从始至终,都挂着那一抹淡淡的微笑。
那不是强装镇定的笑,也不是不知死活的傻笑。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胜券在握的、甚至带着几分怜悯的嘲讽笑意。就像是看着一个跳梁小丑在舞台上卖力地表演,虽然滑稽,却也不值得动怒。
“搜我的魂?”
石子腾的声音在寂静的接引台上响起,不疾不徐,如同在自家院子里喝茶闲聊。他说这话时甚至没有抬头看那只落下来的枯木大手,而是看着自己的手指,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“就凭你这根朽木?”
然后他叹了口气。
那口气叹得很长,很重,很无奈。就像一个大人被不懂事的孩子缠着要玩一个危险的游戏,既好气又好笑,却又不得不应付一下。
“我其实是不太想在‘进货’前就打草惊蛇的。”他在心里暗暗嘀咕,“毕竟我这次来的目的是搬东西,不是打架。低调发财才是王道。”
“但人家都把脸伸过来求打了——”
他抬起眼皮,看着那只已经近在咫尺的枯木大手,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。
“我这个资深老父亲,怎么好意思拒绝?”
“嗡——”
石子腾体内,一直被他以《石王经》和三界内宇宙死死压制着的斩我境巅峰修为,在这一刻如同开闸的洪水,轰然沸腾!
但那不是重点。
斩我境巅峰的修为固然强横,但面对遁一境的法则碾压,单纯的修为爆发并不足以逆转局势。真正让石子腾有底气跨越一个大境界硬撼对手的,是他那具经历过无数次极境蜕变、被《石王经》千锤百炼、又经过三界内宇宙滋养了漫长岁月的——
肉身!
他没有动用任何宝术。没有雷帝宝术的万钧雷霆,没有仙凰宝术的焚天烈焰,没有草字剑诀的绝世锋芒。他甚至懒得催动内宇宙的法则之力。他只是简简单单地抬起了右拳。
这一个动作,看似平平无奇。
可当他抬起右拳的那一瞬间,他整条右臂的肌肉如同活过来一般,从指尖到肩膀,一层一层地滚动、收缩、蓄力。他的脊柱——那根被不周山虚影加持过的、已经隐隐有了一丝太古神山雏形的脊柱——猛然发出一声震动九霄的骨鸣!
“哐——”
那骨鸣之声,如同太古神钟被撞响,又如同九天惊雷在云层中炸裂。一股纯粹的、不讲道理的、足以粉碎真空的物理力量,从石子腾的脚跟开始,沿腿部、腰腹、脊柱一路向上,贯穿肩膀,经由手臂,层层递增,最终汇聚在他的右拳之上。
“开天三十六式——”
他的嘴唇微启,吐出了这几个字。
然后他没有把那漫长的招式名念完。因为他不需要。他挥出的这一拳,已经不再拘泥于开天三十六式中的某一招某一式。这一拳是他在界坟中劈碎无数石碑、轰穿无数禁制之后,将整个开天三十六式的斧法精髓提炼、压缩、转化而成的——
化繁为简!
一拳轰出!
与那只遮天蔽日的枯木大手相比,石子腾的拳头显得极为渺小。枯木大手有五指,根根如天柱;石子腾的拳头,不过常人大小。两者撞在一起,就像是一只蚂蚁伸出前肢去抵挡一座压下来的山岳。
可是。
就是这只渺小的拳头,在触碰到枯木大手的瞬间,整个接引台的时间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。
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消失了。
所有的光影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蒲佗脸上的阴冷笑容凝固了。
蒲灵惊呼的口型凝固了。
守卫们惊恐的表情凝固了。
然后——
“咔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