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再次亮起的时候,万界各处的人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。
等了整整一夜。
终于来了。
“十大装逼诗人榜·第九名——杜甫”
金色大字再次浮现,比昨天更亮了几分。
“来了来了!”
“杜甫!终于要揭晓了!”
“我昨晚翻来覆去没睡着,就想着这事儿!”
万界各处的讨论声瞬间炸开。
但紧接着,质疑声就来了。
“不是,我想了一整夜,还是想不通。”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挠着头,“杜甫他不是天天写穷写苦吗?”
“就是啊!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,听着就惨得不行,装什么逼?”
“人家连饭都吃不饱,儿子都饿死了,你跟我说他装逼?”
“这榜单是不是搞错了?”
“我觉得也是,杜甫那些诗,读完心里堵得慌,哪有装逼的感觉?”
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摇着扇子,满脸不解:“你们说李白装逼我信,人家仰天大笑出门去,我辈岂是蓬蒿人,那叫一个狂。杜甫?杜甫写的都是亲朋无一字,老病有孤舟这种东西,苦得我看了都想给他捐两个馒头。”
“哈哈哈哈捐馒头!”
“讲真,杜甫确实惨。一辈子当官没当上几天,漂泊半生,最后死在一条破船上。这种人生经历,怎么跟装逼挂钩?”
“除非天幕要讲的是我们不知道的杜甫?”
“年轻时候的杜甫?”
“有可能!杜甫年轻时候好像还挺狂的来着?”
“真的假的?”
议论声越来越大,所有人都盯着天幕,等着答案。
就在这时候,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那个酸儒老头。
就是之前被骆宾王那期削了胡子的那位。
他昨天回去把三千年的诗稿烧了,今天又来了。
胡子还没长回来,下巴光溜溜的,看着滑稽得很。
但他的语气依然酸得能腌咸菜。
“苦逼诗人,何以装逼?”
酸儒站在人群中间,双手背在身后,下巴抬得老高。
“我看这榜单就是凑数的。骆宾王那个还说得过去,好歹人家骂过武则天,有那股子狠劲儿。杜甫?杜甫有什么?”
“一辈子穷困潦倒,寄人篱下,连自己的家人都养不活。这种人,有什么资格上装逼榜?”
旁边有人小声嘀咕:“你昨天不是把诗稿都烧了吗?怎么今天又来了?”
酸儒脸一红,但嘴硬:“那是那,这是这!我烧诗稿是我的事,跟杜甫有没有资格上榜是两码事!”
“我就问一句——杜甫那些诗,哪首是装逼的?你给我指出来!”
“国破山河在?苦的。感时花溅泪?苦的。出师未捷身先死?还是苦的!”
“通篇都是苦,全是泪,满纸都是忧国忧民。这叫装逼?这叫惨!”
酸儒越说越激动,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。
“我看天幕这次是看走眼了!杜甫就不该出现在这个榜单上!他应该出现在十大悲惨诗人榜上才对!”
说完,酸儒得意地环顾四周,等着众人附和。
还真有不少人点头。
“说得有道理啊……”
“杜甫确实更适合悲惨榜。”
“装逼榜放杜甫,总觉得哪里怪怪的。”
酸儒嘴角一翘,正要继续发表高论。
天幕上,秦天的声音忽然响了。
“说完了?”
就两个字,语气平平淡淡的。
酸儒一愣,下意识抬头看天幕。
“说完了就好。”秦天的声音带着笑,“那我开始了。”
“你们觉得杜甫只会写苦?只会写惨?只会忧国忧民?”
“那是因为你们只记住了他后半辈子。”
“杜甫年轻的时候,狂起来——李白都得靠边站。”
这话一出,万界炸了。
“什么?!”
“比李白还狂?!”
“不可能吧?李白那是何等的狂,杜甫能比他还狂?”
“吹的吧?”
酸儒也是一脸不信:“荒谬!李白天子呼来不上船,杜甫有什么能比的?”
秦天没理他。
天幕上的画面开始变化。
金光散去,一幅山水画卷缓缓展开。
泰山。
五岳之首,巍峨耸立,云雾缭绕。
画面里,一个年轻人正站在泰山脚下,仰头望着山顶。
二十出头的模样,一身青衫,腰间别着一支笔。
眉眼之间,英气勃勃。
这是杜甫。
二十四岁的杜甫。
不是后来那个满脸皱纹、愁眉苦脸的老头。
是一个意气风发、眼里有光的年轻人。
万界观众看到这个画面,都愣了。
“这是杜甫?!”
“卧槽,年轻时候的杜甫长这样?”
“好帅啊!跟后来那个苦瓜脸完全不一样!”
“这眼神……怎么说呢,有点东西。”
画面里,年轻的杜甫一步一步往山上走。
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他边走边看,看山间的云,看脚下的路,看远处连绵的群山。
然后他停下了。
站在泰山之巅。
风吹动他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
他俯瞰脚下的一切,群山在他眼中变得渺小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岱宗夫如何?齐鲁青未了。”
“造化钟神秀,阴阳割昏晓。”
“荡胸生曾云,决眦入归鸟。”
最后两句,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。
不是吼,是那种从胸腔里涌出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豪气。
“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!”
八个字。
砸在万界所有人的耳朵里。
天幕上的画面定格在这一刻——年轻的杜甫站在泰山顶上,衣袂飘飞,俯瞰天下。
万界安静了整整三秒。
然后爆了。
“卧槽!!!”
“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!!!”
“这他妈叫不装逼?!”
“二十四岁!站在泰山顶上说一览众山小!这不是装逼是什么?!”
“我二十四岁的时候在干嘛?在网吧打游戏!人家二十四岁站在五岳之巅指点江山!”
“这气势……这格局……我服了!”
“关键是这诗写得太绝了!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——所有的山在我脚下都是小的!这不是装逼,这是什么?!”
酸儒的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
他想反驳,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
因为这首诗他读过。
读过无数遍。
但他从来没有从“装逼”这个角度去理解过。
现在回头一想——
二十四岁的年轻人,站在泰山顶上,对着天地说“所有的山在我眼里都是小的”。
这不是装逼?
这装得比谁都狠啊!
关键是——人家装得理直气壮,装得浑然天成,装得你根本看不出来他在装!
因为他写的是“会当凌绝顶”。
会当。
将要。
他说的是“我将来一定要站在最高处”。
二十四岁,一无所有,但他敢说这种话。
而且说得那么自然,那么理所当然。
这才是最可怕的。
秦天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看到了吧?这就是年轻时候的杜甫。”
“但这还不算什么。”
“杜甫真正装逼的地方,不是这首诗。”
“是他给自己定的标准。”
天幕上浮现出一行字。
“为人性僻耽佳句,语不惊人死不休。”
秦天念出来,一字一顿。
“语不惊人死不休。”
“你们听听这话。”
“写出来的句子如果不能惊到所有人,我就不罢休。”
“这是杜甫给自己定的规矩。”
“换句话说——他写诗的标准,就是每一句都要让人震惊。做不到?那就继续改,改到做到为止。”
“你们觉得这叫什么?”
万界观众集体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有人小声说了句:“这叫……把装逼刻进DNA里了。”
“对!”无数人同时喊出来。
“语不惊人死不休!这不是装逼是什么?!”
“而且他真做到了啊!他写的那些诗,哪首不惊人?”
“国破山河在惊不惊人?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惊不惊人?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惊不惊人?”
“每一首都惊人!每一句都是千古名句!”
“所以杜甫不是不装逼,他是把装逼当成了人生信条!”
“太狠了,这人太狠了!”
酸儒的脸色已经变了好几变了。
从不信,到震惊,到沉默。
他想起自己写了三千年的诗。
三千年,一首都没传下来。
而杜甫给自己定的标准是“语不惊人死不休”。
差距在哪里?
不是才华的差距。
是态度的差距。
他写诗是为了凑数,为了显摆,为了让别人夸他。
杜甫写诗是为了惊人。
为了让每一个字都有分量。
这能一样吗?
天幕上的画面继续变化。
场景从泰山切换到了一间破旧的草堂。
成都,浣花溪畔。
这是杜甫后半生的居所。
画面里的杜甫已经老了。
头发花白,脸上全是皱纹,身上的衣服打了好几个补丁。
他坐在草堂前的石头上,手里拿着一支秃了毛的笔。
面前摊着一张纸,纸上写了几行字,又被划掉了。
旁边的小童端了碗稀粥过来:“先生,吃点东西吧。”
杜甫摆摆手,没抬头。
他盯着纸上的字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