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二狗站在原地,看着女儿的背影,又看了看秦柔消失的方向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安。
那种不安,没有来由,却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。
像一根细小的针,扎在他意识的最深处。
不疼。
但存在。
秦柔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,已经调整好了情绪。
她的眼眶还有些红,但笑容已经重新挂在了脸上。
她走过来,挽住李二狗的胳膊,靠在他肩上。
“走吧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回去我给你做红烧肉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牵着手,走向正在沙坑里堆城堡的女儿。
那是李念五岁那年的春天。
阳光很好,风很轻,空气中有青草和花的味道。
谁也不知道,那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。
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一,李念正式上幼儿园了。
那天早上,她背着一个粉色的、印着小兔子的小书包——秦柔挑了很久才挑中的,站在玄关,等李二狗给她穿鞋。
李二狗蹲下来,一只手握着那只小小的、软软的、像块年糕一样的脚,另一只手把鞋子套上去,系好鞋带。
“爸爸,我有点紧张。”
“紧张什么?”
“怕老师不喜欢我。”
“老师一定会喜欢你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念念。”
李念想了想,觉得这个理由很充分,于是点点头,不紧张了。
秦柔开车送她去幼儿园。
李二狗想跟着去,秦柔说不用,你忙你的。
他站在小区门口,看着那辆车缓缓驶出,拐过街角,消失在车流中。
窗玻璃上映出女儿小小的侧脸,她正回头看他,冲他挥了挥手。
他也挥了挥手。
然后转过身,走向汽修厂。
那天上午,他心神不宁。
拧螺丝的时候拧花了丝,换轮胎的时候压到了手,连最简单的保养都出了错。
老王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,可能是没睡好。
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心里空落落的,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。
她只离开了一个上午。
下午四点,秦柔去接女儿放学。
李念从幼儿园大门里跑出来,扑进她怀里,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——老师教了什么,午饭吃了什么,交了一个新朋友,叫朵朵,扎着两个小辫子,笑起来很好看。
秦柔抱着她,听她说着,笑着。
回到家,李念又扑进李二狗怀里,把同样的话说了一遍。
李二狗抱着她,听她说着,也笑着。
日子恢复了平静。
李念很快适应了幼儿园的生活。
每天早晨背着书包出门,下午回来的时候书包里多了一幅画或者一个手工。
她把那些画贴在冰箱上,把那些手工摆在客厅的架子上,骄傲得像个艺术家。
“爸爸,这是我画的你。”
“这是……我?”李二狗看着那幅画,“我为什么有四条腿?”
“因为你在修车。”
“那为什么头是方的?”
“因为你的头本来就是方的。”
李二狗沉默了。
秦柔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念念说得对,”秦柔擦着眼泪,“你的头本来就是方的。”
李二狗看看那幅画,又看看秦柔,再看看一脸认真的女儿,认命了。
“行吧。方的就方的。”
日子就是这样,一天一天过去了。
平凡。
琐碎。
温暖。
如同一条安静的河,不疾不徐,清澈见底。
李二狗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。
直到李念长大,直到她上小学、上中学、上大学,直到她结婚生子,直到他和秦柔头发花白、牙齿掉光,还能坐在阳台上晒太阳,回忆那些琐碎的、不值一提的、却无比珍贵的日子。
他以为。
那天是周四。
李二狗记得很清楚,因为周四汽修厂下午没什么事,他通常会早一点回家,陪女儿玩一会儿,然后再去菜市场买菜。
他正在办公室里算账,手机响了。
来电显示是“家”。
他接起来,还没来得及说话,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急促的、带着哭腔的声音。
“二狗!你快回来!念儿她……念儿她鼻子流血,止不住!”
李二狗的手猛地一抖,手机差点掉在地上。
什么?
鼻血止不住?
怎么回事?
他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站起身来的时候椅子差点翻了。
“妈,你别急,慢慢说。念儿怎么了?”
母亲的声音在颤抖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。
“她在客厅玩,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,摔倒了,鼻子磕在地板上。我听到声音过来,她已经站起来了,鼻血在流。我带她去洗手台冲,冲了很久都止不住。换了纸巾堵住,一会儿就湿透了,再换,再湿透……”
李二狗已经冲出了办公室。
“妈,你现在带念儿下楼,我马上到。我开车去,你们在小区门口等我。打车的钱我给你报销,你先打车也行——不,你别打车,你等我,我马上到,十五分钟——不,十分钟,我十分钟就到!”
他挂了电话,发动车子的时候,手还在抖。
从汽修厂到家的路,他开了无数遍,从来没有觉得这么长。
红灯,绿灯,红灯,绿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