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需要坐四十分钟公交车、再走二十分钟路。
而是——
就在附近。
李二狗的脑海一片空白。
他想起秦柔说过的那些话——
“你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,又走了二十分钟的路,找到了我住的地方。”
“那天晚上零下十二度。”
零下十二度。
城东的那个冬天,有没有零下十二度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她说的那些,和提午朝说的,不一样。
“二狗哥,你到底怎么了?”提午朝的声音变得担忧。
李二狗摇摇头,站起身。
“我去透透气。”
他走出大厅,穿过走廊,推开了那扇通往外面的门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刺眼得让人想流泪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片翠绿的草地,看着那片碧蓝的天空,看着那些白色的云朵。
然后,他蹲了下来。
双手撑着膝盖,大口大口喘着气。
记忆的碎片,在他脑海中疯狂旋转。
秦柔说的,提午朝说的。
学生时代的那些事——初中的、高中的——应该是真实的。
他能感觉到那些记忆正在慢慢回来,如同被冻结的河面下的暗流,正在一点一点融化。
但大学之后的事……
为什么会有两种不同的版本?
为什么秦柔说的,和提午朝说的,不一样?
是他记错了?
还是……
他不敢想。
……
“二狗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回过头。
秦柔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白色的婚纱,手里拿着他的外套。
阳光照在她身上,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。
“你出来也不拿外套。”她走过来,将外套披在他肩上,“外面凉。”
她的手在他肩上停留了一瞬。
那温度,温暖,真实。
“柔儿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嗯?”
“你……”
他想问她,想问那些关于大学的事,想问那些关于距离的事,想问那些关于“协和”和“国立医科大学”的矛盾。
但当他抬起头,看着她的脸,看着那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眼睛——
他什么都问不出来了。
“怎么了?”秦柔歪着头,眼中带着疑惑。
“没什么。”李二狗摇摇头,站起身,“回去吧,外面凉。”
秦柔笑了,伸出手,挽住他的胳膊。
两人一起,走回了那扇玻璃门。
身后,阳光依旧灿烂。
草地上,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。
天空中,白云懒洋洋地飘着。
一切都很美好。
一切都很……不真实。
……
宴会结束后,宾客陆续散去。
那些学术界的大人物,被专车接走了。
秦柔实验室的同门,三三两两离开了。
汽修厂的工友们,拍着李二狗的肩膀,说了几句祝福的话,也走了。
最后剩下的,只有李二狗的父母,和秦柔。
空荡荡的大厅里,只剩下满地的彩带和花瓣,和空气中残留的、淡淡的酒香。
“我们也走吧。”秦柔说,脱下高跟鞋,换上了一双平底鞋。
“去哪儿?”李二狗问。
秦柔看着他,笑了。
“回家。”她说,“我们的家。”
李二狗看着她,看着她被阳光镀上金边的轮廓,看着她嘴角那抹安心的笑意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回家。”
他伸出手,牵起她的手。
两人一起,走出了那扇玻璃门。
身后,那巨大的、由白色玫瑰拼成的花墙,在阳光下缓缓地、一片一片地,开始凋落。
没有人注意到。
也没有人在意。
……
而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,在阳光照不到的、被遗忘的阴影中——
一个声音响起。
那声音,很轻,很轻,像是从深渊底部传来的回响。
“第……一……阶……段……完……成……”
“记……忆……植……入……成……功……”
“等……待……下……一……阶……段……”
“等……待……他…………自……己…………发……现……”
“那……个…………真……相……”
声音消散了。
阴影也消散了。
只剩下那片碧蓝的天空,和那片翠绿的草地。
和那辆载着两个人、驶向“家”的车。
渐行渐远。
……
日子在平淡中流淌,像一条安静的河,不疾不徐,清澈见底。
婚后的第三天,李二狗坐在汽修厂的办公室里,对着账本发呆。
阳光从窗户洒进来,落在桌面上一叠厚厚的维修单上,那些潦草的字迹和密密麻麻的数字在他眼前跳来跳去,他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办公桌的右手边,放着一个相框。
不是结婚照——秦柔说那种太俗气了,婚纱照拍了就够了,办公桌上放点别的。
于是她放了一张自己穿着白大褂、站在实验室里的照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