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然后?”秦柔的手指又开始画圈了,“然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说过话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是好学生。”秦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,“年级第一,班长,老师的宠儿。你是……你是什么来着?”
“……成绩中下游,上课睡觉,偶尔被罚站。”
“对。所以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。”
两个世界的人。
李二狗沉默着。
他知道这种感觉。
在那些模糊的、破碎的记忆碎片中,他确实能感受到那种距离——一种看不见、摸不着,却真实存在的、如同玻璃墙般的东西。
你在这一边,她在另一边。
你看得见她,却够不着。
“初中三年,”秦柔的声音继续流淌,“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。其中五句是‘借过’,三句是‘谢谢’,两句是‘老师好’。”
李二狗忍不住笑了:“你连这个都记得?”
“我都说了,我记性好。”
“那高中呢?”
“高中。”秦柔的声音微微上扬,仿佛在回忆一段有趣的往事,“高中我们还在同一个学校。你在六班,我在一班。隔了两层楼。”
“那你还能记得我?”
“你那么显眼,想不记得都难。”秦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,“高一军训,你走正步同手同脚,被教官拎出来单练。全校都看到了。”
李二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然后高二,”秦柔继续说,“你在校运动会上跑三千米,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鞋掉了,你光着一只脚跑完了全程,还拿了第三名。”
“你……你也看到了?”
“整个操场都看到了。”
李二狗沉默了。
他以为自己的青春是默默无闻的、是黯淡无光的。
他以为她是高不可攀的凌霄花,而他只是墙角的一株野草。
他从来没想过,她其实一直在看着他。
“那时候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你在看我?”
秦柔没有回答。
她的手指停在他胸口,一动不动。
“我在看你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一直都在看你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为什么不跟你说话?”秦柔接过他的话,“因为我不敢。”
“不敢?”
“对,不敢。”秦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,“你是那么……自由。想笑就笑,想闹就闹,被罚站也不在乎,跑掉鞋也能跑完。你活得那么真实,那么坦荡。而我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而我,是那个‘别人家的孩子’。年级第一,班长,老师的宠儿。我不能犯错,不能出格,不能让任何人失望。我活得像个被线牵着的木偶,每一步都是设计好的。”
“我羡慕你。”她说,“羡慕到不敢靠近你。”
房间再次安静下来。
李二狗感觉到肩窝里有一片温热的湿意。
秦柔在哭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如同她刚才拍着秦小小的背一样。
“后来呢?”他问。
“后来,”秦柔吸了吸鼻子,声音闷闷的,“后来就毕业了。你考上了工业大学,我考上了医科大学。你在城东,我在城西。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你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又见到我了?”
秦柔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李二狗以为她睡着了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大二那年冬天,我生病了。”
“什么病?”
“重感冒。烧到三十九度八。”秦柔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我一个人在校外租房住,室友回家了,手机没电了,家里的药吃完了。我躺在床上,烧得迷迷糊糊,想着,就这样死了也好。”
李二狗的手猛地收紧,将她抱得更紧。
“然后呢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然后,”秦柔的声音微微颤抖,“有人敲门。”
“是你?”
“是我。”秦柔笑了,那笑声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、劫后余生般的庆幸,“你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袋药,还有一碗粥。你的脸被冻得通红,鼻子像根胡萝卜。你说,‘我听说你病了,来看看你。’”
李二狗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病了?”
“后来我问过你。”秦柔说,“你说,你有一个高中同学,跟我一个大学。那个人在你朋友圈里看到我发的一条动态,说‘烧到三十九度八,感觉要死了’。你看到之后,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,又走了二十分钟的路,找到了我住的地方。”
“那天晚上零下十二度。”秦柔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你穿着那件军大衣,冻得跟个冰棍似的,还傻笑着说‘没事,我皮厚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