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头煎……加无根水……半个时辰……取汁……”
“二煎……加……陈年黄酒……一炷香……取汁……”
“三煎……加……老叶三片……糖三点……半盏茶……取汁……”
“三汁……混匀……早晚……空腹温服……连服……七日……”
“可……驱脏腑沉毒……疏通……淤堵经脉……”
老农说得极其认真,每一个步骤,每一味辅料的分量都记得清清楚楚,刻在骨子里。
凤森和班震听得将信将疑,这法子听着太过玄乎,蚯蚓还能有这等神效?
栾卓却听得极其专注。
他出身底层,知道民间偏方有时确有奇效,尤其这老农所述过程如此细致严谨,不似胡诌。
而且,“驱脏腑沉毒”、“通淤堵经脉”,正切中他蚀骨散后遗症的要害!
“此方……你从何得来?可曾验证?”
栾卓追问。
老农浑浊眼中闪过痛楚,声音哽咽。
“祖……祖传……当年……大子……在矿上……中了……毒烟……瘫了……就是……靠这个……吊着命……活了……三年……”
他口中的“大子”,显然是他的长子。
众人默然。
原来如此,是救过至亲性命的方子。
凤森看着老农,语气缓和了些。
“老人家,此方若真有效,古兰必重谢于你!你想要什么?金银?田宅?但说无妨!”
出乎所有人意料,老农却缓缓摇了摇头。
目光扫过营地里哀嚎的伤兵,扫过远处河谷方向尚未散尽的硝烟,最后落在凤森和栾卓身上,眼神中无尽的悲凉与祈求。
“不……不要金银……”
老农声音微弱,却比任何声响都刺耳。
“只求……将军们……少些……杀戮……”
他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,才吐出锥心泣血的话。
“応国……也要……征兵……我那……小子……去……去送死……我恨応国……可我……更恨……这……该死的……战……争……”
说完,重重磕了个头,将装着几条还在蠕动的“金环地龙”的瓦罐轻轻放在地上,佝偻着背,不再看任何人,一步一步,踉跄走出军营,消失在応国深秋萧瑟的荒野里。
背影像是被战火反复蹂躏的土地,无尽的苍凉与绝望。
帐前一片死寂。
只有风声呜咽,还有营地里伤兵压抑的呻吟。
“少些杀戮……恨战争……”
班震喃喃重复着,见惯生死的老将,心头也压上一块巨石。
凤森紧抿着嘴唇,眼中复杂。
想起谷底堆积如山的同袍尸体,想起自己轻敌冒进带来的惨重代价。
栾卓默默上前,捡起了地上的瓦罐。
几条沾着泥土的蚯蚓在罐底缓缓蠕动。
感受着罐壁冰冷的触感,耳边回荡着老农“更恨这该死的战争”,心中复仇和杀戮沸腾的火焰,被浇上一捧冰水,沉甸甸的疲惫与……反思。
“传……岳余。”
栾卓朝着帐外轻唤。
“按他说的……试试。”
岳余对“地龙汤”的偏方同样将信将疑,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,还是严格按照老农的方法,亲自炮制了一份。
混合着土腥、酒气和糖味的墨褐色汤汁,气味古怪至极。
栾卓第一个试药。
面不改色,仰头将那碗味道难以形容的汤汁一饮而尽。
药汁入腹,初始并无特别感觉。
半个时辰后,一股微弱的暖流在肚里升起,缓缓流向身体各处,尤其是胸腹间几处因蚀骨散时常滞涩隐痛的地方,传来一阵久违的轻松感!
虽然效果远谈不上立竿见影,但被卸下重石的感觉,却无比真实!
“有效!”
岳余惊喜万分!
立刻将此方用于其他中毒较深、经脉受损的伤员,虽不能解毒,对缓解痛苦、疏通淤塞确有奇效!
応国老农的“地龙汤”,竟成惨败后,古兰军中最珍贵的慰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