颜桐看了他很久。
此刻他说起祖母,眉目间全是柔软的牵挂。
“你家在何处?”她问,“祖母如今在哪里?”
柳文轩垂眸,沉默良久。
“……一个小地方,”他低声道,“说出来,怕您笑话。”
修真界里,也有许多人心气高傲,从不提过往。
她懂的。
两人沿着河堤慢慢走。
夜风微凉,河水在脚下低沉咆哮,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喘息。
远处,河对岸忽然亮起一片火光。
颜桐脚步一顿。
火光绵延如龙,隐隐可见旌旗招展。那不是寻常夜行商旅的火把,是军阵行军的仪仗。
同一时刻,城主府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城门轰然大开,城主衣冠不整地冲出来,声音都在发抖:“齐王殿下!是齐王殿下的军队!快,快开城门迎接——”
话音未落。
轰。
一声闷响,从地底传来,像是巨兽苏醒时的低吼。
颜桐猛地转头。
大坝。
那堵青石垒成,糯米灰浆灌缝,被城主拍着胸脯保证绝对没问题的大坝……裂了。
裂缝从坝体中央蜿蜒而下,起初只是一线细纹,转瞬间便如蛛网疯长,碎石簌簌坠落。
然后——
垮了。
河水憋闷了整整半个月,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那已不是水,是山崩,是天塌,是千万匹脱缰的白色烈马,踏着碎坝残石,咆哮着扑向郊州城!
颜桐的身影已飞掠而出。
她落在城门正中,双掌前推,灵力如潮水般倾泻而出。
冰显!
水浪撞上冰墙的瞬间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,碎冰飞溅,在月色下折射出千万点寒芒。
那冰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厚、升高,硬生生将第一波洪峰拦在城外。
可河水还在涌来。
她倒是可以继续,但灵力所汇聚的寒气不是城内百姓能够承担的,稍微离城门近一点的几户人家门口已然结上冰霜,再继续加码,恐怕整座城的百姓都不用活了。
“筝儿!”颜桐厉声道,“蒸干它!”
颜筝已落在她身侧。
火灵根在丹田中急速运转,炽烈的灵力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点燃。
凡水不灭真火,只要她想,她能让这条母亲河在三息之内化作漫天白汽。
可她没动。
“你还愣着干什么?”颜桐轻声说道,“快点!又来了一波猛的。”
“这样不行。”颜筝有些迟疑,犹犹豫豫的说道,“姐,无论是我蒸干这条河,还是你冰封整条河,都不行。”
她们会走。
她们只是端朝短暂迎来的旅客。
早晚有一天他们会走,只有端朝的百姓才会永远在这片土地上生活,这条河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,她们不能毁了这条河,还指望他们活出自己的风采。
没了河,端朝的根基都被动摇了,这些百姓的生活只会更加艰苦。
颜桐抿紧了唇。
她知道。
她当然知道。
母亲河之所以是母亲河,正是因为它是端朝的命脉。
她们若今日将这条河蒸干,来日郊州乃至下游五州的农田都会变成龟裂的荒地,万千黎庶,将颗粒无收。
但除此之外,颜桐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了!
她们倒是可以笼罩整条河。
只是不周和分支无数,想笼罩整条河,必然得连着这些分支一起包住,颜筝先前阴神受损,又在幽州城耗费精气力,没毁了根基已是不易,再来一次,万一真的伤到了可就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