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*
彭北秋想起了一段温政祖父温老爷的往事。
现在距离那一个清凉的四月黄昏,已经有很长的一段距离了。
彭北秋那时候还穿着洗得发白的学生装,揣着半袋干粮去投考黄埔军校,路过温家烧坊巷口的时候,正好遇上站在自家宅院门口,提着洒水壶给院墙上的蔷薇浇水的温老爷,看见他站在风里张望,还笑着递了一块凉糕给他。
那时候温老爷就已经是沪上数得着的袍哥巨子,却半点没有财阀的架子,握着一杯茶就能和他这个穷学生聊一下午时局,说国家要想站得起来,金融万万不能乱,说日后若是有需要,他万死不辞。
这么多年过去,温家的蔷薇开了谢了十几轮,彭北秋从学生变成了区长,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,可只要提起温家,他脑子里还是会想起那天蔷薇花香裹着风,吹得人头发都发轻的样子。
他对着黄河点了点头,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:“你说得对,我亲自去一趟温家,找温政先生谈谈。”
***
民国时,地理学家白眉初在其《中华民国省区全志》一书中,在比较各省民性后下结论说:“满洲粗豁,直隶沉郁,山西平和,秦陇迟钝,江浙柔糜,江西平庸,武汉狡猾,四川狭隘,广东激烈,云南质素,至于湖南则多刚正。”
粗豁,粗旷豁达之意;质素,质朴朴素之意。
温政却不认为四川狭隘,他认为川人从来不负国。
他为自己是川人而自豪。
比如:钓鱼城军民在守将王坚、张珏的率领下,历经大小战斗200余次,抵御了蒙(元)倾国之师,创造了坚持抗战36年的奇迹,并击伤蒙哥大汗(元宪宗),使其因伤重而亡。
他相信,未来的抗日战争,川渝是大后方。
***
温家宅子依然在卖酒。
还在原来的巷角,只是院墙上的蔷薇换了新的品种,开得比当年更加热闹,粉白的花苞垂着,风一吹就蹭过青灰色的砖墙,落一地淡淡的香气。
彭北秋记得第一次来见温政,还带着沈培。
两人却仿佛认识了很久,仿佛在那里见过对方。
他忽然想起了那枚闭眼的袁大头,温政见到那枚袁大头的时候,眼神忽然变了,变得说不出的崇敬,就好像一个信徒,见到某种圣物一样。
他有信心。
看门的还认得彭北秋,远远看见他的车过来,一路小跑着开了门,弓着腰笑着说:“区长稀客,我家先生一早就在书房等着了。”
“他知道我要来?”
“是的。”
彭北秋跟着门人进了宅院,廊下挂着当年温老爷留下的鸟笼,画眉扑棱着翅膀叫了一声,惊得廊下盆栽里的花瓣落了他一肩。
温政已经站在书房门口等他,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眉眼间和当年的温老爷有七分相像。
看见他进来,笑着伸手引他落座,亲自给倒了一杯今年新出的碧螺春:“彭区长今天过来,肯定不是来喝茶叙旧的,有什么事直说便是。”
彭北秋也不绕弯子,端着茶开门见山把日本人操纵股市、意图破坏金融的事说了,末了才开口提需要资金托底的请求。
沈啸安的案子,温政是清楚的。
对于领事馆的介入,他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