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来亨被她这一嗔倒逗笑了:“球场如战场,兵不厌诈嘛。”
话音落下,他忽然一抖腕,將球从三角的缝隙里向外一挑,皮球贴地飞出,径直滚入高家那边球门里去。
这一记,乾净利落。
高诚也忍不住拍马赶来,一边笑骂:“好你个李兄,射猎时看不出来你们骑兵这么厉害”
李来亨只是笑笑。
几轮下来,两边各有胜负。一直打到日头偏西,眾人才意犹未尽地散了局。
散场后,人马各自牵去饮水。场边搭了个小棚,底下摆著几张粗桌,桌上放了些解渴的酸梅汤和点心,供眾人歇脚。
李来亨卸了护臂,手里捧著一碗酸梅汤,一口大半,满嘴酸凉。他方才在场上指挥,说话不多,却一直在算路子,这会儿汗渐渐退下,心里反倒慢慢鬆了些。
高承蕙也在不远处放下头盔,鬢边被汗打湿,贴在脸侧。她把袖子往上一挽,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左侧那片烧伤的疤痕在夕阳下並不刺眼,倒衬得右脸那半边的清丽更加分明。
她此刻也喝下一碗酸梅汤,呼吸略微急促,肩膀一起一伏,更称得身段高挑挺拔。
李来亨看著,心里那根绷又被轻轻拨了一下,他收回目光,在高承蕙旁边坐下,笑著开口:“今日一场,高姑娘马上迴转之姿,教我自愧不如。”
高承蕙瞥了他一眼:“你要真自愧,刚才就不该摆那王八阵,把人堵在外面。”
“那是借高姑娘练兵。”李来亨道,“將来若与韃子真打阵地战,最怕的就是贵家这种骑兵冲阵。今日不过是先在球场上试一试路子。”
高承蕙嘴角一动:“我倒是替那些韃子先尝了苦头。”
隨即两人都笑了一下。
话题隨后转回正事。李来亨伸手比划著名场地:“骑兵的衝击力强,我们这边步队的长处,在於能压阵。若往后要合练,想必得分成几种情况:一是贵兵在外,我们在內,练你们冲我们阵,我们护火器;二是我们在前,你们在侧,练如何配合掩护推进;三是遇山地、窄谷,贵兵不好展开,那就得反过来你们收马,我们往前。”
“那就按你说的这三条路子来。”她想了想,“我们这边由阿弟出面,你那边派个懂阵的来跟他们合计。火器的使用,尤其是你那把不点火绳的火统,若能配在骑兵身上用,练的时候最好也一併算进去。”
“这个自然。”李来亨答,“府谷这边等能整出几十支来,会先给你们几支试一试。”
说到这里,谈话略稍一顿。
李来亨想起方才方至道绕来绕去的那些话,心里隱隱有些彆扭,又觉得有些机会上门,不提也可惜。
他想了想,像是隨口般道:“听闻高世叔与皇后娘娘姐弟情深。圣上此次西撤,劳师远行,想必皇后娘娘也辛苦得很吧”
这一句一出,高承蕙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一分。
她目光略略移开,看著场外渐暗的天色,声音压低了些:“姑姑身为中宫,自当为圣上守长安,安定后方。此番並未去北京,也谈不上有什么辛苦。”
她顿了顿,似乎犹豫了一瞬,才又慢慢加了一句:“姑姑早年隨军奔走,身体伤了,至今也未能为圣上诞下子嗣。”
李来亨心里一紧。
一个不能生子的皇后,在宫里的处境会如何,他不必去想细节,也能猜出个大概。
高承蕙说完这句,便不再往下说,只是眼神里闪过一丝疲倦。
李来亨看在眼里,最后只是轻声道:“高皇后追隨陛下多年,恩义大伙均是知道的。”
高承蕙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反倒把话头扯到了他身上:“听叔父说,將军乃是毫侯义子。不知將军可曾想过,哪日有閒,去找一找生身父母”
“生身父母”李来亨笑了一下,笑意却不至眼底,“我只记得自己是清涧人,其余的早就模糊了。”
他抬手理了理袖口,语气很平:“我从小就跟著义父,对我来说,义父便是生父。”
他说到这儿又停了一息,像是想起了什么,自嘲似的补了一句:“说来也怪,我们李家人丁也不算旺。我上面没兄长,
这话落在耳里,却不免让人联想到许多別的东西—一皇后无子,李过家只一子一女——这一家人的婚嫁与传承,似乎都不那么宽裕。
高承蕙听著,眼神复杂了一瞬,又很快敛了回去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她轻声道,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,而是转身把话题往回拉:“合练之事,就按方才说的办。改日我和阿弟再来县衙与你商量细节。”
“好。”李来亨点头,“我这边让人擬个章程,到时候对一对。”
两人一来一回,话又回到公事上,气氛却比之前轻鬆了许多。
等酸梅汤见了底,高承蕙抖了抖骑袍,正要起身回营,忽听李来亨唤道:“高姑娘“
“何事”她停下脚步。
李来亨走近两步,拱手笑道:“日后若有空,马上功夫可否再教我几手”
高承蕙愣了一瞬,隨即摇头笑了起来:“我听李將军的下属说你军务繁忙,哪能天天跑来同我练习马术”
她顿了一下,又道:“你若是真有空閒,咱们再打猎也好,再打也好,或者————哪日不打不杀,只在府谷城里走走看看,也无不可。”
说完,她自己先觉得这话略微露了头,索性乾脆利落地抱拳:“今日多谢將军赐教,改日再叨扰。”
说罢,她转身上马,人影很快没入暮色里。
李来亨站在原地,看著那抹背影渐行渐远,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