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舟倒了两杯茶,递给娘亲一杯,自己嘬饮一杯。
纸张翻动发出声响,爹娘凑在一头看得认真,周舟的心“突突”狂跳,迟来地紧张。
听过书肆伙计游五德提供的分析后,他也想在卖得火热的痴男怨女、才子佳人路数中分一杯羹,想赚大钱!
这一次的故事,他不再写神仙妖怪、不再写怨鬼幽魂,而是写了一个阴差阳错、痛失所爱的故事——
陆沈两家世交,一方为商,一方为官,陆家独子和沈家次子自幼定下娃娃亲,小汉子和小哥儿打打闹闹长到十六岁。这一年,为官的沈家突遭横祸,官场牵连,追责抄家,沈家父子下狱后,沈家小哥儿带着母亲投奔远亲,匆忙离开那日,恰逢陆家独子不在,双方就此分别……
最后一页纸张翻过,夫妻俩对视一眼。
周爹笑了笑,刚想开口,立马受到妻子的眼神警告。
“……”
笑意收敛,他放下稿册,清了清嗓子:“有点渴了。”
“爹爹,爹爹喝茶!”周舟立马殷勤起身给他倒茶,全然没了前头的恼怒,陡然变身嘴甜的乖儿子,“爹爹热不热?我给扇扇风吧~”
周舟放下茶壶又执起扇子,站在爹娘身边卖力打扇。
他想知道稿子评价,又不敢问,只悄悄观察二人表情,一面在心中暗暗安慰自己:第二册话本,再怎么说也写得比上一册好吧?
只是这番小心殷勤,并没换来周爹的嘴下留情。
他放下茶杯说:“小宝,要不咱还是写点神魔乱舞、人鬼胡闹的故事吧?”
扇出来的风止住了,周舟皱眉:“啥叫群魔乱舞、人鬼胡闹,那是神仙鬼怪!看不起谁?我写鬼赚了四两银子呢!”
“对嘛,所以我叫你写那些个故事嘛。”周爹笑道。
周舟顿了顿,这话怎么听着不大对劲儿……
他盯着爹爹,好一会儿才回过味来:“你又阴阳怪气!直接说写得不好、写得差不就成了,迂回什么啊,不爱听!”
他气得胸膛起伏,一把夺过稿纸又要走。
别人阴阳怪气他或许能承受,可换作爹爹,他一丁点儿也受不了。
周娘亲一看不妙,起身拉住人,站中间说了句公道话:“瞧你,这样又恼又笑又气,情绪大起大落,爹娘受得了,你身子久了也受不了。”
“叫人帮忙看稿,自然是要听别人的评价,评价有好有坏,若只听得好话,将来写稿怎么改进?”
娘亲嗓音温柔,说话中肯,周舟不知不觉又坐下了,只是依旧不吭声。
“小宝,别生气,我让你爹爹好好说。”周娘亲没坐回竹床,而是和儿子一起坐在观荷亭中,她遥遥看向丈夫。
周爹也不敢再逗儿子了。
他解释道:“小宝,爹没说笑,你之前写的那两册话本就很好:小狐狸放弃情爱选择回归山林,和姐姐一起驱赶外族、守护狐仙山;青年误入鬼村,从蛛丝马迹发现村民冤死原由,引出地府管理不当等鬼差失职等事。这两个故事立意新颖,不仅义理正当,且有劝惩之意。”
“你若深耕这类故事,稿册是不愁卖的。”
周舟晃了一下手中稿纸:“那这册不好吗?劝人们勇敢面对困难,珍惜所爱……”
周爹梗住。
要怎么告诉小宝呢?
这一册稿纸,字里行间全是拘束小心,光看文字,周爹就能想象儿子抓耳挠腮的心虚样儿。
说实话,他儿子当真有一点写话本的天赋,想法不着边际,浮想联翩,胆子大笔头活,前两册话本,一册他写着玩儿,一册成功卖钱,周爹全看了。真心不错。
不过,痴男怨女、才子佳人,这类升官发财或家道中落引出的爱恨情仇,写得深入人心的笔者,不说情爱经验丰富,至少颇有年纪,人生经历富足。
说白了,就是得有底子。
小宝才多大?人生最大的坎坷是与他们夫妻分开的那一年,没来得及吃苦,就被小则托起来了。他与小则的爱情,是一见钟情,是日久情深,是年少情窦初开顺理成章的事,少了些撕心裂肺的折腾。
这点薄薄的底子,怎么能写得出死去活来的戏文?
可鬼神妖怪就不同了,这种故事不完全依靠经历,谁也没见过,谁也没经历过,谁看了也没法子挑出错处,只要敢写,就能往下写。
恰好小宝年纪不大,他情感丰沛,想法新颖,思维活泼,轻易不受世俗约束,脑子里像有一把熊熊燃烧的火,火烧旺了,烧痛快了,什么都烧得出来。
想象补了经历的缺,写神仙鬼怪最适合不过。
周爹对上儿子疑惑的双眼,委婉地将想法说了一遍,又劝道:“咱家不用你写话本挣钱,就写你想写的,写你喜欢的,别跟风,别瞧人家赚得多就眼热。”
“听爹的,人间的事,你暂且写不了,多写点天上地下的吧!”
周舟:“……”
这么多个白天黑夜,全白写了。
他的失落延续到了晚饭后。
郑则将黏了自己一下午的郑怀谦放到他大叔叔怀里,打发几个小的去散步,自己则是去新房马厩,不一会儿骑着马晃悠悠走来。
孟辛很少见到大马不拉车的样子,真威风啊!他惊喜大喊:“大哥——我我我!带我骑一圈吧?”
杨崇雪和鲁康也走过来围观。
郑则居高临下,竖起马鞭摇了摇,冷酷无情道:“不行。”
好吧,孟辛失落一瞬,又精神大振地指着呆愣的小娃娃说:“那让满满骑吧!满满行吗?”
大马仰头打了个响鼻,郑则镇定牵紧缰绳,仍是铁石心肠:“他也不行。”
不仅如此,他还特地用马鞭指了指眼睛闪亮的鲁康:“你也不行,”又指了指好奇的杨崇雪,“你也不行。”
他夹着马肚驱马往前走,一人一马走到来找人的粥粥面前,郑则得意勾唇,笑意自信地伸手宣布:“我夫郎可以。”
“上来吗?在荒地走走。”
啊——!周舟立马高兴了,欣喜点头,雀跃向前抓住他的大手。
身子一轻,视线一转,人就稳稳坐到相公面前,身后踏实靠着宽厚胸膛,周舟扭头道:“小则,好高呀!”
“怕不怕?”
“有你在,我一点儿也不怕!”
郑则心满意足环住人,吻了吻近在咫尺的发丝,低声笑道:“坐稳了,咱们先畅快跑上两圈,再慢慢散步,驾——!”
“哇啊啊啊!!!”
策马奔腾,开心的叫声从傻站的三人面前呼啸而过。
路过新房时,周舟朝里喊:“娘亲,我骑马呢!”
周家夫妻赶出来看,马蹄刨起一阵尘土,远远只瞧得见个马屁股,周娘亲嗔笑:“还骑马呢,明明是马带着他跑。”
见儿子恢复笑脸,她跟着面容舒展,小则真会哄人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