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木寨,那里有我想相伴到老的人,有我想终老的地方。
崔遥仿佛听明白了。
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,神色却顿时有些黯然。
看着他失落的模样,我心中虽有些不忍,但还是决定把话说清楚。
“而且,跟着我的,还有……”
我转头看向不远处正忙碌的众人。
倩儿正仔细地将采摘来的野果分类洗净。她曾是青楼头牌,也是我忠诚的暗线,过往生活在锦绣堆里的女娘,如今却跟着我吃苦。
守明,伴我走过艰难坎坷的贴身侍女,此刻正整理着我的衣物,时不时拿出来晾晒防潮。她还那么年轻,未曾嫁人生子,该有个自己的家。
两位乳母正细心地给铁蛋缝制小衣裳。她们虽都曾经历丧子失夫之痛,如今也真心将铁蛋视若己出,可她们毕竟年轻,未来还有漫长的人生路。
还有那些部曲,以及刚刚投靠我们的瘦猴。
他们各自都有自己的人生,有自己的牵挂与道路。
我不能为了一己之私,便将他们永远困在这座荒山里。
崔遥顺着我的目光看去,脸色愈发凝重。
他沉默许久,似在沉思。
不过,在接下来的日子里,他的行为发生了一些奇怪的变化。
他开始慢慢地和倩儿、守明、乳母,甚至部曲们和瘦猴闲聊。
在这山上的方寸之地,每个人都是生死与共的同伴。
那些在京师被视为不可逾越的男女大防、尊卑之别,在这里便显得虚伪且多余。
崔遥再次发挥了他长袖善舞的本事。
他总能找到最合适的话题,用最让人舒服的语气与每个人交谈。
每个与他交谈的人,都如沐春风,相谈甚欢。
众人的话匣子被他自然而然地打开了。
他坐在倩儿旁边,帮她挑选野果,听她讲述小时候在陵海城的趣事。
他蹲在守明身边,听她回忆屏城的风物。
他帮乳母做小凳子,听她们絮叨家里的老房子。
他甚至和瘦猴勾肩搭背,听他吹嘘以前在山寨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光辉岁月。
他了解了每个人的家,了解了他们最想过的生活。
他知道了什么最能让他们开心,也知道了他们心底最深的恐惧。
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空间里,在这个或许下一刻就会丧命的境地里,他成功打开了他们的心扉。
他也自然而然地吐露了自己心底的想法。
他毫不掩饰地说,想一辈子和铁蛋,还有铁蛋的阿母生活在一起。
他描绘着如今日这般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田园生活。他计划将这半边山再好好规划一番,造出每个人专属的房间,以他的木工手艺,定叫所有人都满意。
他会定期带着部曲们做北国和原国的生意,赚回许多钱,买回每个人喜欢且需要的物件,无论什么都必能满足。
他会给部曲们和瘦猴娶妻,会给倩儿、守明和乳母们寻来如意郎君,个个俊俏,必叫她们满意。
他的话,常逗得众人哈哈大笑。
但他却认真地说,他就是想过这样的生活。
没有争斗,没有算计。
没有惊险,没有性命之忧。
没有风餐露宿,没有颠沛流离。
更没有倾轧与压榨,不必看谁的脸色,不必谄媚讨好谁。
他想和大家如此这般共度此生。
他的话,渐渐让众人敛去了玩笑的笑容,陷入了沉思。
最后,他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。
“你们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?如果一辈子生活在这里,你们愿意吗?”
他的声音充满蛊惑,眼神却满是真诚。
结果,他得到了那个令我觉得不可思议的答案。
他们都愿意。
倩儿说,只要能跟着娘子,在哪里都一样,至少不用担惊受怕。
守明说,娘子和铁蛋在哪,她便在哪。
乳母说,只要铁蛋能平安长大,她们留在何处皆无妨。
部曲们说,娘子身在何处,他们便追随至何处。
就连瘦猴也连连点头,说只要有酒有肉,他才不想下山送死。
崔遥竟凭一己之力,完成了这场不可思议的探问。
且答案皆如他所愿。
除却尚不会说话的铁蛋,众人皆无异议。
当崔遥得意洋洋地将这结果告知我时,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崔遥满怀期待地看着我,仿佛在等待着最后一个踏入他编织的美好生活的住客。
我却平静的问:“那你阿母呢?如今是日日以泪洗面的在京师等着你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