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说您罪孽深重,”荣善宝拿出帕子,轻轻为她拭泪,语气依旧平和,“可善宝想问干娘,您夫君卫克简,是您逼疯的吗?”
杨兰摇头。
“卫家家业,是您败的吗?”
“杨家倾覆,是您害的吗?”
“徐嵩枉法,杨继盛?作恶,是您指使的吗?”
杨兰怔住,茫然摇头。
“既然都不是,那您的‘罪’从何来?只因您是这桩阴谋的受害者?只因您侥幸活了下来?干娘,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。”
“诋毁您的人,无非几种。一是利益受损,心怀怨怼。二是人云亦云,愚昧盲从。三么……”荣善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,“便是有人故意引导,混淆视听,其心可诛。您若真的因此了断,或一蹶不振,才是正中了某些人的下怀。”
“祖母说,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。但善宝觉得,眼泪流过了,便要擦干。这佛堂,是让您安心,而非让您囚禁自己。带发修行,不过是形式,心若真能放下,身在何处皆是修行;心若放不下,即便剃度出家,青灯古佛,也不过是另一座囚笼。”
“您看这竹子,”荣善宝抬手指向四周修竹,“风吹雨打,它便弯腰,但风停雨住,它便会挺直了。”
杨兰心中那团纠缠不清的乱麻,仿佛被一只温柔而有力的手,一点点梳理。
“大小姐……我……”她哽咽着,不知该说什么。
“不必说什么。”荣善宝拍拍她的手,“先把这盏杏仁茶喝了,点心也用上一点。您可以慢慢想,往后的日子,还能做些什么。”
“祖母让我转告您,”荣善宝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,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冷静果决,“荣家不养无用之人,也不救求死之鬼。您就该好好活着。至少,您得对得起当年从血泊里爬出来的杨兰,对得起我荣家这十一年的庇护,对得起……我娘,我娘与您是手帕之交,当年拼力救您,绝不是为了看您如今这样作践自己。”
说完,对杨兰微微颔首,便转身离开了。
阳光将她的背影拉长,步履平稳,背影挺直。
杨兰独自坐在石凳上,良久,捧起那盏已经微温的杏仁茶,小口小口地喝下。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,暖意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。她拿起一块点心,放入嘴里,细细咀嚼。
她抬头,有飞鸟掠过。
她捻动手腕上的十八子手串,冰凉圆润的触感让她心神稍定。
竹影婆娑,日光正好。
佛堂檐角的风铃,发出清脆的叮咚声,随风传得很远。
荣府高墙之外,市井流言依旧纷纷扰扰,但这方小小天地里,一颗备受煎熬的心,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丝向光而生的勇气。
她甚至开始想着,或许还能为六小姐纨纨,再做几身贴身舒适的新衣。那孩子,自小穿惯了她缝制的衣裳,旁人做的,她一定穿不惯!!
第二日晚。
月色清浅,树影婆娑。荣筠纨蹦蹦跳跳地穿过熟悉的回廊,朝着梁妈妈的庵堂跑去。
她今晚要和梁妈妈睡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