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瑟音点了点头:“阿那克萨戈拉斯阁下趁著再创世的间隙,给全体黄金裔做了一个简单的科普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什么,“虽然过程……不太愉快。”
那刻夏科普的方式確实称不上愉快。
一个人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了整整半天,从星神的起源讲到命途的本质,从命途的本质讲到银河的格局,从银河的格局讲到天外文明的兴衰更替。
期间不许任何人插嘴,不许任何人提问,不许任何人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声响。
敢交头接耳的,会被他手中的粉笔头命中脑门;敢质疑他观点的,会被他当场驳斥得体无完肤;敢打瞌睡的,会被他当眾点名,等科普结束后单独留堂。
贾昇听到这里,忍不住笑出了声,紧接著笑容又收敛了几分,表情变得认真起来。
“作为在命途上走到极致的概念化身,星神在诞生的瞬间就会贯通过去、现在与未来。而我,就是从某个未来留下的一抹意识。”
海瑟音的瞳孔微微收缩:“阁下是说……您未来会成为星神”
“不。”贾昇摇了摇头,“那个未来並不会发生。所以我才只是借著这只黑猫驻留的一抹意识。”
海瑟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贾昇目光越过海瑟音,落在那株高耸入云的建木上,眼睛微微眯起,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,又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在那个未来中,翁法罗斯並未等到星穹列车。来到翁法罗斯的,只有一位被忆者引来的天才俱乐部成员。那是我的养母。黑塔。”
“在那个未来中,因为信息差的缘故,她对翁法罗斯毫不知情,恰好撞上铁墓诞生的瞬间。”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,又像是在压抑什么情绪。
“为了银河,她最终放弃了逃生,与铁墓融合。最终作为被智识星神算计的鲁伯特三世被消灭,而我得知消息时,星穹列车也早已绝跡。同伴更是不知所踪。”
他低下头,看著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很乾净,指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在日光下泛著健康的、温暖的光泽。
“於是,我成为了收束的第四末。”
海瑟音在那刻夏的科普中听到过“终末”的解释。
那是银河的尽头,一切的终结,
她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紧,指节泛出青白:“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”
贾昇偏过头,看向那只蹲在远处、还在疯狂舔毛的黑猫。
黑猫察觉到他的目光,耳朵往后压了压,发出一声充满警告意味的“喵——”,继续舔毛,舔得更用力了。
他收回视线,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模糊的光景上。
那里,几个人正围著一口锅抢食,笑声、骂声混在一起,隔著那层纱都能感受到那股热腾腾的烟火气。
贾昇的嘴角弯了一下:“宅在这里看著曾经的同伴,身边只有一只动不动就挠人的黑猫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疲惫又像是释然的东西,“难得有人聊聊天。”
他转过头,对上海瑟音的目光。竖起一根手指:“对了。记得保密。”
海瑟音张了张嘴,刚想说什么就感觉到意识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拉扯感。
那些模糊的、隔著一层纱的画面开始晃动,顏色褪去,声音消散,连带著空气中那股咸腥的海风和孜然的香气都在一点一点地抽离。
“阁下——”她咬著牙,挤出两个字。
贾昇靠在摇椅上,朝她挥了挥手,笑容里带著一种海瑟音说不上来的、像是告別又像是祝福的东西。
“去吧。有人在等你。”
海瑟音睁开眼,刻律德菈正站在她旁边,一只手搭在她肩上,轻轻拍著,蓝色的短髮被夜风吹得微微翘起,
“快看。”刻律德菈的声音里带著难得的兴致,“点火了。”
海瑟音转过头,神悟树庭的中央,星正站在那棵黄紫斑驳的巨树下,手里攥著一只烧杯。
她將烧杯倾斜,亮橙色的液体从杯口倾泻而下,液体渗入泥土的瞬间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白色的蒸汽从地面升腾而起。
星后退两步,从腰间摸出那顶燃烧著蓝色火焰的王冠,將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蓝色的火焰从王冠上窜出,沿著那圈亮橙色的液体蔓延,火舌从地面窜起,舔舐著树干上那些黄紫斑驳的树皮。
“轰——!”
巨树从根部开始燃烧,蓝色的火焰与亮橙色的火焰交织在一起,沿著树干向上攀爬,所过之处树皮炸裂,发出“噼啪”的脆响。
火焰越烧越旺,从树根蔓延到树冠,整棵巨树变成一支巨大的、燃烧的火把,將整片夜空照得通明。
热浪扑面而来,將站在附近的人逼退了几步。
星捂著口鼻往后退,头髮被热风卷得乱飞:“漂亮”
与此同时,早已架设好的烟花在同一时刻升空。
烟花接连不断地升空,在夜空中炸开一团团绚烂的光海。
海瑟音攥著那枚已经失去光泽的湛蓝色珠子,夜风吹来將她的髮丝吹得微微飘动,发尾的紫色在烟花的映照下泛著微光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道站在人群边缘的身影上。
贾昇正勾著丹恆的肩膀,手里端著酒杯,两人碰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“叮”声。
贾昇仰头灌了一口,又凑到丹恆耳边说了句什么,丹恆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,隨后偏过头瞪著他。
贾昇笑得肩膀都在抖,尾巴在身后得意地甩了两下。
三月七拿著相机招呼他们两人:“这边,看镜头”
海瑟音看著那张嬉皮笑脸的脸,又想起那个坐在摇椅上的人。
同一张脸,同一个人,却像是隔著一层永远无法跨越的纱。
她低下头,盯著手中那枚已经失去光泽的珠子。
珠子表面暗淡无光,里面的海浪和鱼群都已经消失不见,只剩下一团浑浊的、灰白色的雾气在其中缓缓流转。
海瑟音將珠子攥紧,塞进袖中。
刻律德菈从旁边伸过手来,在她肩上拍了一下:“那棵有碍观瞻的树总算烧了,今晚不醉不归。”
海瑟音抬起头,对上刻律德菈的目光。
此时浅色的眼瞳里映著烟花的火光,亮得惊人。
她的嘴角细微地弯了一下:“……好。”